陈国宣历帝退位第五年,长江以南的梅雨连绵不绝,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暗光,像被无数双赤脚磨了百年的脊背。姜景年蹲在法租界霞飞路拐角的屋檐下,数自己袖口脱线的第七根丝。黄包车轮子歪斜着,左轮毂上嵌着半枚弹壳,是去年北洋军阀混战时流弹砸进木辐条留下的疤。 他没名字,工部发的铜牌上刻着“三七二号”,拉车时旁人唤他“小姜”或“车夫”。可这称呼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连同他每日从“德记车行”借来的车
辰时三刻,宫门未开,青砖地面沁着夜露的凉气。我裹紧玄色禁军甲衣,站在承天门东角楼底下,左手按刀,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冻得发僵。风从金水河方向吹来,带着枯荷与铁锈味。身后朱红宫墙高耸,檐角悬着铜铃,纹丝不动。我数了第七遍砖缝里钻出的狗尾草,第三片叶子尖上沾着一粒灰白鸟粪。 签到簿摊在值房窗台上,墨迹未干。我提笔写“李昭,寅字营第三队,卯时至巳时,无异常”,笔锋顿了顿,在“无异常”三字后添了个小点
罗伊蹲在酒馆后巷的青石板上,用半截炭条在潮湿的砖缝里画圈。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数到第七十三滴时,门内传来酒杯碎裂的脆响,接着是老板娘压抑的抽泣。他没抬头,只把炭条折断,塞进嘴里嚼,苦涩的灰味在舌根蔓延。 那枚徽章是半夜掉进他掌心的。 当时他正翻找泔水桶里没被老鼠啃完的面包皮,冷不防一道黑光劈开雨幕,擦着他耳际钉入对面木墙。他伸手去拔,指尖刚触到金属边缘
青州城东,柳树巷深处,一堵灰墙爬满枯藤,墙内是楚家别院。天刚蒙蒙亮,檐角霜色未消,一个瘦削少年已跪在青石阶上,膝下垫着半块破陶片,双手捧着本翻烂的《山海异闻录》,书页卷边泛黄,墨迹被手指摩得发亮。他叫楚铭,楚家七房庶子,生母早亡,连灵位都未入祠堂。 晨风刺骨,他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冷的,是疼的。昨夜大夫人遣来的管事婆子拿戒尺抽了他三下,因他“坐姿不端,有辱门风”。其实不过是抄《孝经》时
我叫陆超,超越的超。 星尘在舷窗外缓缓旋转,像一捧被遗忘的灰烬。陆超靠在舱壁上,指尖摩挲着左臂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淡青微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三十七分钟前,他徒手撕开了“铁砧号”巡洋舰的主引擎舱门,合金闸板在他掌下如薄纸般卷曲崩裂。那扇门厚达两米,内嵌震荡阻尼层与量子硬化涂层。可他的指节没有破,指甲没有断,只有一道浅痕,在皮肤下隐隐发亮。 这不是第一次了。
咸腥的海风卷着碎浪,扑在陈野脸上。他赤脚踩在湿滑的竹筏上,脚底被牡蛎壳割开几道细口,血丝混着海水淌进趾缝。天刚蒙蒙亮,远处伶仃洋的雾气还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灰白的裹尸布。他俯身撬开一只青黑色的砗磲,指尖触到内里微凉的珠胎,那点微光在昏暗中一闪,又沉入幽暗。 疍户的船,从来不敢离岸太远。官府的巡艚夜里会点火查籍,稍有越界,便是私逃、通倭、藏匿海寇的罪名。陈野十七岁,没读过书,不识字
长安城的月光是冷的。 不是清辉洒落的那种冷,而是浸透了朱雀大街青砖缝里陈年血垢的寒意。姜月初睁眼时,正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几枝将谢未谢的牡丹。她抬手,指尖纤细,指甲泛着淡粉,腕骨伶仃,像一截新折的玉竹。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坐起,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柳叶眉,杏仁眼,唇色浅淡如初春桃花瓣。乌发垂在肩头,发尾微卷,衬得颈项愈发修长。她伸手去摸耳后,那里有一颗小痣
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刮过。陈砚缩了缩脖子,铁甲边缘已被磨得发亮,肩头那道未愈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发痒。他蹲在烽燧台残破的垛口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遍遍擦拭那柄缺了半截刃的雁翎刀。刀身映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左颊有道淡疤,是三个月前在黑水滩被狼牙箭擦过的痕迹。 他不是陈家嫡子,是旁支庶出,母亲早亡,父亲病死前将他托付给族中大房。可去年冬,大房长子陈琰私贩军械
天地玄黄,造化阴阳。 大千世界浩渺无垠,山河如卷,星斗垂野。云海翻涌处,有九嶷峰刺破苍穹;幽谷深涧间,藏万载寒潭吞吐紫气。万族林立,人、妖、巫、古神后裔、星墟遗民……各据一方,或筑圣城于九天之上,或隐秘于地脉深处。圣地如北斗七星悬于中州,宗门似剑脊横贯南北,豪族则盘踞四荒,以血脉为契,以祖训为律,世代镇守边关重镇。 方尘出生在青岚郡最偏僻的柳溪村。村口老槐树枯了三回,他才开口说话。三岁那年冬夜
真武山的石阶在六月的晨光里泛着青灰,一层层叠向云雾深处。山门悬着褪色的朱漆匾额,字迹被香火熏得发黑,“真武山”三字下头,另钉一块崭新的亚克力板,白底红字:门票280元/人。游客排成蜿蜒的长龙,举着自拍杆,小孩在母亲怀里啃冰棍,糖水滴在汉白玉栏杆上,洇开一小片黏腻的痕迹。 张凡背着帆布包,站在队伍末尾。他刚领完毕业证,学的是应用化学,简历投了十七家,回音零。背包里塞着半本《道藏辑要》影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