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玄阴教主
七月的夜晚，空气闷得如同浸透了油的厚布，紧紧裹着这间狭窄的值班室。老旧的空调外机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却吹不散半分燥热。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一张疲惫而烦躁的脸，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子时零点。七月十五，中元节。
“妈的，这破系统……这鬼天气……这没完没了的活儿……”他敲击键盘的力道越来越重，咒骂声在空荡的室内格外清晰。心脏处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抽搐，眼前忽明忽暗，但他只是狠狠揉了揉太阳穴，灌下一大口早已凉透的浓茶。窗外的夜空，不知何时，那轮本应清辉皎洁的满月，竟透出了一层妖异的暗红，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血月当空。
最后一丝意识湮灭前，他只看到屏幕的光扭曲成一片猩红，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黏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像是千万年。知觉回归的刹那，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亮或声音，而是沉重。一种难以想象的、仿佛背负着整座山岳的沉重，将他每一寸“存在”都死死地压向深处。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团凝聚不散的、充满了滔天怨恨与不甘的意识，被封在冰冷坚硬的岩石核心。
莽苍山底，幽暗无光。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这团意识：长眉真人那柄分光化影的飞剑，紫郢青索交错的凛冽寒光，同门尽殁的惨状，自己耗尽心血祭炼的玄阴聚兽幡被破时神魂俱裂的痛楚……还有最后，那老道面无表情，拂尘一挥，万钧山峦轰然压下的无边绝望。
我是……谷辰？
不……我是谁？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与记忆开始疯狂撕扯、交融。一个是庸碌凡尘里为生计奔波、最终在电脑前憋屈猝死的现代灵魂；一个是蜀山世界中凶名赫赫、却落得被镇压山底、沦为妖尸的玄阴教主谷辰。前者带来的荒谬感与后者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毒戾气碰撞在一起，非但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像滚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炸开更为猛烈、更为混乱的业火。
“呃……啊——！”
无声的咆哮在岩石的缝隙与地脉的阴气中震荡。他想动，想挣脱，可那由长眉亲手布下的禁制坚若磐石，将这具早已死去、却因怨气不散而僵固的尸身，连同这新来的、不甘的灵魂，牢牢锁死在这永恒的黑暗囚笼里。只有丝丝缕缕极阴寒的地脉煞气，缓慢地渗透进来，维持着这具妖尸不灭的状态，也滋养着那份日益增长的仇恨。
愤懑，几乎要冲破这岩石的桎梏。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自己”要受老板的鸟气，加班到死？又凭什么这个“自己”苦修多年，只因旁门左道，便要被那些自诩正教的人物赶尽杀绝，镇压在这暗无天日之地，连彻底死去都成奢望？两世的憋屈、两世的怨恨，如同找到了最匹配的容器，在谷辰这具充满玄阴煞气的妖尸之躯内，完美地共鸣、发酵、膨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地脉阴气如冰冷的水流，缓慢冲刷着岩石与躯壳。融合后的意识，在这绝对的寂静与禁锢中，被迫沉静下来，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内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躯的状况：皮肤干瘪紧贴着骨骼，坚硬如铁，经络间流转的不是温热血液，而是凝滞阴寒的玄阴煞气。丹田处，一点微弱的、邪异的灵火尚未完全熄灭，那是玄阴教根本法诀残留的痕迹。魂魄与这尸身的结合脆弱而痛苦，如同一个不合尺寸的塞子，勉强堵在瓶口，四处漏风，又被外界的禁制和内心的怨念不断撕扯。
他尝试着，极其艰难地，按照那些破碎记忆中玄阴炼魄的法门，引导那丝丝缕缕渗入的地煞阴气。过程缓慢得令人发狂，每一次细微的调动，都牵扯着魂魄与尸身结合处的剧痛，以及禁制传来的隐隐反震。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任何一点“动作”，无论多么微小，都是对抗虚无与绝望的唯一武器。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他对地煞阴气的引导稍稍顺畅了一丝，那点丹田灵火似乎也略微明亮了分毫。更重要的是，那日夜灼烧灵魂的暴怒与狂躁，在漫长的、无望的对抗中，逐渐沉淀成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坚硬的东西——那不是平静，而是将一切激烈情绪深深压入骨髓后，淬炼出的森然恨意与无比清晰的执念。
他要出去。
这个念头取代了一切，成为了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不是为了称霸蜀山，也不是为了找长眉复仇——那些目标太远，远得几乎不真实。此刻最强烈的欲望，仅仅是“出去”，挣脱这沉重的山岩，再次看见天空，哪怕是血色的天空；再次呼吸空气，哪怕是充满尘埃的空气。这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驱动着那融合后的灵魂，以惊人的耐心，如同水滴石穿般，在这铜墙铁壁的困境中寻找着可能的缝隙。
地煞阴气的吸纳范围，似乎扩大了微不足道的一圈。他“听”到了更远处，岩石深处地下水脉流动的呜咽，那声音里也带着阴寒之气。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在这莽苍山地底极深处，似乎存在着某些与他功法同源、或更为古老阴晦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寂然不动。
外界的一切，山峦的四季轮转，鸟兽的踪迹，修道士的剑光掠空，都与这山底深处的囚徒无关。他全部的世界，就是这方寸之间的黑暗、冰冷、沉重，以及无休止的、蚂蚁搬家般的对阴煞之气的搬运与炼化。
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震动传来，或许是山上的滚石，或许是路过的修道者试探性的剑击。每当这时，他体内那沉淀的怨气便会不受控制地翻腾一下，妖尸的利爪会在本能驱使下于岩石内部微微一颤，引得禁制光华流转，带来加倍的压迫与痛苦。但他学会了更快地压抑这种本能，将翻腾的杀意更紧地锁回灵魂深处。他需要的是脱困，不是无谓的消耗。
这一天——如果这种永恒黑暗里也有“天”的概念的话——地脉阴气的流动，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波动。那波动并非来自上方长眉禁制的镇压之力，而是源自地底更深、更幽暗的所在，带着一种古老的共鸣，与他体内缓缓运转的玄阴煞气，产生了一刹那难以言喻的呼应。
谷辰，或者说这具妖尸内那个混合的灵魂，那沉寂了仿佛万古的意识，骤然间凝聚了全部心神。
契机？
这个渺茫到近乎幻觉的念头，却像一点星火，投入了无边死寂的冰原。
他没有狂喜，没有激动。那早已被磨砺得如同地底寒铁般的意志，只是更沉静、更专注地，循着那丝微不可查的异常波动，将所有的感知，如同最纤细的触须，缓缓地、谨慎地，向着莽苍山地脉的最深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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