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卷起地上陈年的积灰,也带来远处溪涧一丝微弱的腥气。苏十二蜷缩在灶膛冰冷的角落里,一双过早被苦难磨砺得失去了孩童稚气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半块染血的粗面饼。那不是粮食,是父亲最后塞进他怀里时,隔着粗布衣衫都能感受到的体温,是母亲将他推进这废弃猎人小屋前,那双含泪却异常决绝的眼眸里映出的、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黑影。
仇恨的种子,不是种下的,是在那一夜,被滚烫的血和冰冷的刀硬生生夯进他五脏六腑的。苏家村七十余口,连同他打猎为生、会在冬夜给他捂脚的父亲,和总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哼着古老歌谣的母亲,都成了那场无名灾劫里的灰烬。只有他,这个八岁的、被所有人认为有些木讷愚钝的孩子,因为躲猫猫钻进了后山一个极其隐蔽的兽穴,侥幸成了漏网之鱼。
他不懂什么是仙,什么是道。他只知道,那些黑影来去如风,抬手间雷火轰鸣,父亲淬炼过的猎刀在他们面前如同朽木。那是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也是他血海深仇的源头。报仇,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瘦小的身躯,汲取着他全部的恐惧与悲伤,成为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支柱。
怀里的粗面饼早已硬得像石头,他小口地啃着,混着咸涩的泪水咽下。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他记得父亲说过,翻过村子后面最高的三座大山,再穿过一片终年雾气不散的林子,外面有一条官道,偶尔会有马车经过。那是父亲年轻时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苏十二开始了逃亡,或者说,一场懵懂却坚定的奔赴。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是朝着父亲描述的方向,用一双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的脚,丈量着陌生的山林。饿了,就摘野果,挖草根,设下父亲教过的简单陷阱捕捉小型兽类;渴了,就饮山泉溪水;困了,便寻树洞或岩缝栖身。野兽的嚎叫是夜晚的常客,毒虫的叮咬是身上的勋章,更多的时候,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寂静,以及寂静中反复灼烧他的仇恨与对往日温馨破碎的回忆。
三个月后,当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地滚下最后一道陡坡,终于看到了那条黄土官道时,几乎已经失去了人形。他昏倒在路旁,又被一场冰冷的秋雨浇醒。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吱呀呀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支不大的车队,两辆马车,几匹驮着货物的骡子。护卫的汉子们警惕地看着路边这个泥猴般的孩子。最终,一个管事的老人见他尚有气息,动了恻隐之心,给了他一碗稀粥和一块旧毡布。“小子,算你命大。前面百里就是‘青岚城’,到了那里,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青岚城,对苏十二而言,不啻于另一个世界。高耸的城墙,川流不息的人群,喧嚣的市井,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料、牲口和一种他从未闻过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气味。他像一粒尘埃,在街巷间飘荡,乞讨,偷窃食物残渣,与野狗争抢角落里的弃物。城里的人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投来的目光或是漠然,或是厌弃。他听人说起过“仙人”,但那似乎是茶馆说书人口中遥远的故事,或是某些深宅大院里秘而不谈的传说。
转机出现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为了躲避巡更人,缩进一条僻静巷道尽头的破庙。庙里神像早已倒塌,蛛网密布,却有一个须发皆白、衣衫比他也好不了多少的老道士,靠着香案打盹。老道士被他惊醒,并未驱赶,反而眯着眼打量了他许久,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上停留了很久。
“根骨平平,五行驳杂,浊气淤塞……”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偏偏这眼神……像块埋在泥里的石头,硬,还带着股不肯散尽的戾气。”
苏十二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道士不同。他跪下,用力磕头,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哭诉,只是用干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求仙长收留,教我本事,我要报仇。”
老道士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报仇?这世上想报仇的人多了,凭你?连最低劣的‘引气’都未必能成。” 他丢过来一个冰凉油腻的东西,是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吃吧。老子不是什么仙长,只是个在城里混吃等死、给人画符驱邪骗几个铜板的老废物。不过,倒是知道一条路,一条……可能让你死得更快,也可能让你看到一丝报仇可能的路。”
原来,这青岚城往西三百里,有一片名为“碎星”的原始山脉,山脉边缘地带,每隔数年,会有一些修仙界最底层的门派或家族,来此开设所谓的“登仙会”,实则是招收杂役、苦力,兼而大海捞针,寻找那亿万中无一、有可能身负灵根却又未被发现的孩童。这些地方,是修仙界最污浊血腥的角落,弱肉强食,人命贱如草芥,但也是无数如苏十二这般毫无跟脚、资质低劣之人,唯一可能接触到那个神秘世界的缝隙。
“那里,不讲道理,只讲强弱和运气。进去了,九成九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哪个矿洞、药园,或者同门的倾轧之下。”老道士看着默默啃着烧鸡的苏十二,“但也有一线可能,学到一点最粗浅的法门,看到更高处的风景——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苏十二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油渍的手在破衣服上擦了擦。他没有犹豫,眼神里的火焰未曾动摇分毫:“我去。”
老道士叹了口气,从破烂的道袍里摸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模糊云纹的黑色木牌,丢给他:“拿着这个,去城西‘来福客栈’找掌柜,就说‘黑老三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你去下一次往碎星山脉的驮队。小子,记住,进去了,就把自己当块石头,当根木头,多看,多听,少说,拼命活。你那点仇恨,在真正的大能眼里,连个屁都不算。先活成‘人’,再想怎么成‘仙’吧。”
几天后,一支满载着粮食、盐铁和某些密封陶罐的驮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悄离开了青岚城。苏十二混在队伍末尾,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短打,背着一个瘪瘪的行囊。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显出轮廓的巨大城池,那里没有他的家,也没有他的亲人。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西方那片在朝阳下依旧显得阴沉模糊的山影。
碎星山脉,登仙会。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是已知的弱肉强食与未知的凶险诡谲。道阻且艰,这四个字的分量,此刻才真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定。血海深仇是烧灼肺腑的业火,也是照亮他前行唯一的光亮。纵使披荆斩棘,纵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也必须走下去,走出这条属于自己的,哪怕布满荆棘与骸骨的修仙路。
驮队的铃铛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渐渐隐入升腾的晨雾之中。苏十二紧了紧肩上的行囊带子,瘦小的身影,慢慢融入队伍,向着那片未知而残酷的天地,头也不回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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