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北极玉虚大帝上统御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乃诸天星宿之主，北极驱邪院是其正掌也。
暮色如血，沉甸甸地压在山坳里那座孤村上头。唢呐声早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湿木头互相挤压的怪响，混着喉咙深处嗬嗬的喘息，从每一扇贴着褪色喜字的门窗里渗出来。
陈年就站在那所谓的“洞房”门口，一身粗布染成的红衣还没脱，手里攥着的那截红绸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是三天前来到这个世界的，魂魄像颗钉子，被硬生生锤进这具也叫陈年的少年躯体里。原身的记忆零碎而温热，是村东头老槐树下的午睡，是偷偷塞给邻家姑娘的山楂果，是昨日拜堂时那双粗糙却满怀期盼的手。记忆的最后，是满座亲朋宾客，咧开嘴对他笑，牙齿上沾着宴席肥肉的油光。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先是坐在上首的老族长，他笑着笑着，头忽然往旁边一歪，脖颈拉得老长，像块抻开的面皮，随后一口咬住了身旁儿子递酒的手臂。没有惨叫，那儿子只是愣了愣，低头看看汩汩冒血的伤口，喉头滚动，竟也张嘴朝自己父亲佝偻的肩背啃去。如同点燃的野火，这无声的互噬瞬间燎遍了整个宴席。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汁水淋漓的肉块与红色的浆液泼洒在黄土上。所有人，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扭作一团，用指甲抠，用牙齿撕扯，吞咽着近在咫尺的血肉，喉间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咕噜声。
陈年是被一股蛮力推搡进这间新房的。推他进来的，是他那刚拜过堂的“妻子”，一个眉眼原本很温顺的姑娘。此刻她嘴角咧到耳根，眼白占了眼眶的大半，死死盯着他，涎水混着血丝从下巴滴落。陈年背抵着门板，听着外面地狱般的声响，看着眼前这不再是人的人，脑子里那点来自异世的常识和原身的恐惧搅成一团乱麻。
鬼？妖？邪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被撕碎吞吃的，就是自己。
原身是个山里少年，除了力气大些，别无所长。但他陈年不是。在那个信息爆炸的世界，他杂七杂八看过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些零散的道教记载，像沉在记忆河床底的碎瓷片。慌乱中，几个词句猛地蹦了出来——“北极驱邪院”、“天蓬咒”、“九泉号令”……
没有时间斟酌了。外面的啃噬声越来越近，木板门传来被刮擦的嘎吱声。他一咬牙，猛地扯下身上一块红布，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混合着铁锈味的鲜血喷在红布上。他凭着那股模糊的印象，用手指蘸血，在布上胡乱画着扭曲的符号，心中发狠，不管有没有用，先喊出来再说！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声音起初是颤抖的，带着哭腔，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词句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不是在念诵，而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诅咒、命令！“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每念一句，他手上的血符就似乎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暗红。空气变得粘稠，隐约有阴冷的风打着旋儿在狭小的房间里升起。门外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忽然停了。
陈年不敢停，反复嘶吼着咒文，尤其是最后那句“斩邪灭踪”，几乎是从肺腑里炸出来的。他举起那块画满血符的红布，对着门的方向，做出一个虚虚盖印的动作。
“九泉号令，在此！邪祟，退散！”
“噗——”
一声轻响，不像撞击，更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腐水的皮囊。门板上，几道深深的抓痕处，渗出漆黑的、冒着淡淡腥臭气味的粘液。外面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恶意，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年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幻。
土墙、木床、破窗棂……所有景物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淡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里，上下四方皆是虚无，唯有前方，有一点清光。清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座难以形容其巍峨的殿宇轮廓，非金非玉，古朴苍凉，匾额高悬，铁画银钩写着几个他从未见过却瞬间明其意的古字——北极驱邪院。
殿门并未敞开，只有一道模糊的、极其高大的身影轮廓映在清光中，看不清面目，只觉得目光如寒星，穿透无尽幽暗，落在他这个渺小如尘埃的魂魄之上。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意念直接烙印进他的脑海，冰冷、威严，不容置辩。
“念动咒基，血引伪令，胆魄尚可。妖邪乱常，侵噬生魂，其罪当诛。”
随即，一点玄奥至极的符文自那身影处飞来，没入陈年眉心。刹那间，海量的信息洪流冲刷过他的意识：狰狞的鬼物图录、森严的邪魔等阶、冰冷的律法条文……《太上天坛玉格》的释义、《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的杀伐威严、更为隐秘酷烈的《泰玄酆都黑律仪格》中那一条条“现形者斩、惊人者斩、入梦者斩、化人身者斩……”的灭杀律令！这些律法强调再三，非至极不可轻用，但其字里行间透出的铁血与酷寒，让陈年魂魄都为之战栗。这哪里是什么超度经文，分明是一部为斩尽诸天不法而设的刑典！
最后，是一道箓文，一枚非金非铁、似符似令的虚影，沉沉落入他的意识深处——北帝符章，太玄黑箓。
“授汝黑箓，暂充北极行走。依律而行，斩妖吞孽，涤荡寰宇。”
光影消退，寒意刺骨的感觉瞬间回归。陈年猛地睁开眼，还是那间破败的新房，舌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门外那令人作呕的邪气依旧浓郁，却不再让他感到彻底的绝望。他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东西，那些曾经是村民的存在，此刻魂魄早已被某种污秽的妖邪之力吞噬、扭曲，成了徒具人形的“孽”，在《黑律》之中，属“化人身者”，当斩！
而他体内，一丝微弱却坚韧无比、透着亘古寒意的力量正在流转，与意识深处的符章、黑箓隐隐呼应。这股力量冰冷而暴戾，充满杀伐决断之意，绝非寻常道家清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手掌边缘，似乎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淡黑色微光。脑海中那森严的黑律条文无声翻动。
“斩……妖……吞孽……”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度？拿什么度？这满村被吞噬殆尽、化作食人孽物的生灵，还有度化的可能吗？
外面的刮擦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切，更多。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缝蔓延，门缝里可以看见外面影影绰绰、互相推挤攒动的人形，以及那些浑浊贪婪的眼珠。
陈年站直了身体，扯掉身上碍事的破烂红袍，露出精悍的躯干。他迈步，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一脚踹在早已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轰！”
木门碎裂，碎木纷飞。昏红的天光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涌了进来。院子里，宴席的残骸之上，数十个“人”猛地停下互相撕扯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他们的脸上、身上沾满血污和碎肉，嘴角咧开，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唯一还“完整”的活物。
陈年踏出房门，踩在粘稠的血泥地上。那股来自北极驱邪院的寒意自丹田升起，流过四肢百骸。他抬起手，掌心那抹淡黑微光骤然变得清晰，隐隐结成一道尖锐符印的虚影，锋锐之气割裂空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由他曾熟悉的乡邻变成的妖孽群，目光如同北极驱邪院那无星无月的幽暗天空。
这一次，没有高功法师的唱诵，没有桃木剑的飞舞，没有黄符纸的飘摇。
只有一个得了北极杀伐律令的行走，面对满院妖邪。
道士下山，不度。
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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