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浑浊的洪水卷着断木、破碎的家具，还有更令人不愿细看的东西，在街道上翻滚奔流。仝樾死死扒住教学楼三楼窗台边的水泥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不断灌进他的领口。
就在刚才，脚下立足的课桌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暗流冲开，他几乎坠入下方那一片黄褐色的死亡漩涡。慌乱中，他的手在浑浊的水里抓挠，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求生的本能让他将其紧紧攥住，拖出水面。那是一枚戒指，式样古拙，非金非铁，通体是一种黯淡的墨色，上面似乎缠绕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纹路，沾满泥污也掩不住一种奇异的质感。
“仝樾！你手里是什么？” 同样困在此处的同学李铭凑了过来，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有些反常。他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仝樾当时无法理解的急切。
“水里捞的，不知道是什么。” 仝樾老实回答，将戒指摊在湿透的掌心。
李铭一把抓过去，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看了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笑容：“这玩意儿……看着像是老物件，可能是哪家被冲出来的。不过这节骨眼，没啥用。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王老师往天台那边去了，说不定有办法！我们得赶紧过去汇合！”
仝樾心里惦记着老师的安危，又见李铭已将戒指随意揣进兜里，似乎并不在意，便也将疑虑压下。两人艰难地挪向通往天台的楼梯。洪水仍在上涨，每一声巨响都可能是墙体或楼板垮塌的声音。
数十年后的景象，与此刻潮湿冰冷的绝望截然不同，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仝樾此刻的脑海里——那是属于“未来”的记忆。记忆的终点，是一间弥漫着淡淡檀香、窗外有白鹤飞过的静室。李铭，那时已被称为“李真人”，身着云纹道袍，面容年轻得与他“仝樾”这个衰老垂死的凡人形成残酷对比。李铭把玩着那枚已然变得温润光洁、隐隐有流光转动的墨色戒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当年洪水里的小玩意，没想到竟是‘墨渊戒’，引我入了道途。老同学，你知道的太多了。这世间的机缘，本就该属于能抓住它的人。你的命，连同这个秘密，到此为止罢。”
随即而来的，不是利刃或火焰，而是一种更为精细、漫长的痛苦，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无形的手慢慢碾碎，每一丝血肉都被剥离。疼痛与悔恨吞噬了他最后的神智。
……
冰冷的雨水再次拍打在脸上。
仝樾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呛咳让他弓起身子，吐出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浑水。手指抠进冰冷湿滑的窗台边缘，那触感真实得可怕。浑浊的洪水在楼下咆哮，远处隐约传来呼救和哭喊。李铭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与记忆深处毫无二致的、那种伪装出来的关切与急切：“仝樾！你手里是什么？”
仝樾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擂动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从水里捞起的、沾满泥污的墨色戒指，古朴的纹路在水光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回到了这决定命运的洪灾当日，回到了这枚戒指刚刚入手的时刻。
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刻骨铭心的恨意，如同冰与火在他胸腔里对撞激荡，几乎要炸裂开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数十年底层挣扎的磨砺，尤其是生命最后那段漫长痛苦给予的“馈赠”，让他拥有了远超此刻年龄的隐忍。
他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将戒指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如火炭般滚烫。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带着些茫然和惊魂未定的神情，甚至刻意让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和颤抖：“没……没什么，一块碎石头，硌手。”
李铭怀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洪水拍打墙壁的轰鸣不绝于耳。
“可能是碎玻璃，小心划伤。” 李铭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拉他一把，眼神却依旧瞟向仝樾的手，“这边太危险了，我们得去天台，王老师可能在那里有安排。”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轨迹重叠，只是他手里的东西，不再是李铭可以随意取走的小玩意。
仝樾借着李铭拉扯的力道，艰难地挪动身体，另一只手始终紧握成拳，藏在身侧。冰冷浑浊的水不断冲击着他的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前世，他就是在这段混乱的攀爬中，被李铭趁机“接”走了戒指。这一次，他的身体微微侧倾，看似是为了保持平衡，实则封住了李铭可能接触到那只手的角度。
通往天台的铁门半掩着，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门后的楼梯间相对干燥，但也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几缕微弱的天光从上方漏下。
“快，上去看看！” 李铭催促着，自己率先挤过铁门。就在他身体挡住门口视线的一刹那，仝樾动了。他并非向前，而是极为迅速地退后半步，脊背紧贴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这里是一个视觉死角，从楼内和天台的入口都难以直接看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洪水奔流的咆哮和心脏的狂跳。仝樾颤抖着，再次摊开手掌。墨色的戒指静静躺在掌心，泥水正缓缓从那些奇异的纹路上滴落。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任何滴血认主或是什么玄奥法诀的念头——前世李铭得意时的只言片语曾提及，这戒指需以精血为引，在心神剧烈波动或濒临绝境时方易触动其最表层的禁制。
濒临绝境……还有比此刻更贴切的吗？
仝樾用牙齿狠狠咬破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钻心的疼痛让他头脑一清。殷红的血珠渗出，他毫不犹豫地将血抹在戒指表面，然后死死攥住，将全部的意志、前世今生的悔恨与渴望、还有对眼下绝境的恐惧，都疯狂地灌注进这紧握的掌心之中。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戒指依旧冰冷，纹路黯淡。只有指尖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混合着雨水的咸腥。
难道记忆有误？还是时机不对？一股冰冷的绝望刚要升起——
忽然，紧贴掌心的戒指内部，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洪水巨响完全掩盖的“咔嚓”声，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锁扣被弹开。紧接着，一丝比体温略低的、难以言喻的气流，顺着伤口钻入了他的指尖，随即沿着手臂的脉络逆流而上，倏忽间消失在身体深处。
刹那间，仝樾感到一种轻微的晕眩，耳边的洪水咆哮似乎远了一些，又似乎更清晰地分辨出了其中各种不同的声响。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并非用眼睛，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知——在戒指内部，有一个极其狭小、不超过一个衣柜大小的混沌空间，边缘模糊不清，里面空空荡荡，唯有中央悬浮着三样东西：一块薄薄的、非玉非石的青色板状物，一个巴掌大小的、褪了色的旧布袋，还有一柄没有剑鞘、仅手指长短、黯淡无光的微型小剑。
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便如潮水般退去。指尖的异样感消失了，戒指恢复了普通的冰冷和沉重。但仝樾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短暂接触到的、微凉气流划过经脉的感觉，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混沌空间，是如此真实，绝非物质世界的常理所能解释。
前世李铭凭借它踏入仙途，今生，这机缘属于我仝樾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将戒指套在自己右手拇指上——尺寸意外地合适，并不脱落。又扯下半截浸湿的、原本用来包扎擦伤的脏污布条，胡乱缠在拇指和戒指上，掩盖其形状。做完这一切，不过几秒时间。
“仝樾？你怎么还没上来？” 李铭的声音从天台入口处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来了！脚滑了一下！” 仝樾扬声应道，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喘息和慌乱。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下的戒指贴着皮肤，冰凉，却仿佛与他有了一丝微弱的联系。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肆虐的洪水，浑浊的浪头似乎比刚才又高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少年人的、在灾难面前应有的惊惧与仓皇，踏上了通往天台的湿滑楼梯。脚步虚浮，眼神却在一片水汽朦胧中，透出某种深不见底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前方的路依旧被洪水与迷雾笼罩，危机四伏，但命运的河道，已然在这一刻，悄然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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