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崖睁开双眼。
他醒来的过程极为缓慢,仿佛意识正从万丈海底艰难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死寂,连风穿过石缝的呜咽都不曾有。接着是触觉,身下并非温润的玉榻,而是一种粗粝的、阴冷的硬物。最后,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五感与神念,才挣扎着回归这具近乎僵硬的躯体。
眼皮重若千钧,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它们掀开一线。
没有预想中洞府穹顶镶嵌的、用以接引星辰之力的夜明珠阵,也没有那袅袅不绝、助益神魂的养神檀香烟气。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狰狞的、突兀的黑暗轮廓,那是破碎的岩石断面,参差交错,像是被某种蛮力粗暴地撕开、捣毁。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气,从那些缝隙里渗进来。
三万六千载。
这个数字在他昏沉的神魂里滚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理解的沧桑与厚重。他是顾青崖,上一纪元末,九霄仙域最年轻的青崖仙帝,为勘破那最后一层混沌境关隘,于自己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九窍通明福地”闭死关。闭眼前,此地方圆千里灵脉汇聚,霞光瑞彩终日不散,麾下仙宗昌盛,门人弟子如云,更有红颜知己常伴左右,赠他随身佩剑以寄相思。
记忆如潮水涌来,又迅速退去,只留下眼前这片冰冷的现实。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生涩的“嘎吱”声,如同锈蚀了万年的机括。积攒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气力,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缓缓环顾。
福地,或者说,曾经是福地的地方,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以玄奥阵势排列、提供灵气与防护的九根盘龙玉柱,如今只剩下几截断裂的根基,胡乱倒在碎石尘土里,灵性全失,与凡石无异。珍藏典籍功法、记录游历见闻的玉璧书架,踪影全无,只留下壁上几个被暴力撬挖后留下的丑陋凹坑。他惯常打坐的那块万年温心暖玉,不见了,原地只有一个粗糙的浅坑。
最刺目的是存放他私人珍宝的密室方位——那扇由星辰精金混合虚空秘银打造、布有九重帝级禁制的门户,如同被什么可怖的巨兽啃噬过,只剩下扭曲变形的残骸,孤零零挂在同样破损的墙壁上,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顾青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由天蚕神丝织就、刻满防御与聚灵阵纹的“流云星辉袍”,不见了。脚上那双可踏虚御风、瞬息千里的“追日踏星履”,不见了。左手食指上,那枚跟随他征战八方、内蕴方圆千里小世界的本命储物帝戒,更是不见踪影。连同戒指里存放的一切: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足以让一个中型宗门崛起的万年灵材、诸多威力莫测的仙器法宝、还有……师妹临别时亲手系上剑穗、嘱咐他“早日归来”的那柄“青丝剑”。

浑身上下,只有一条用料寻常、如今已破烂不堪、勉强能遮羞的短裤。除此之外,便是紧握在右手掌心里的一个东西。
一个葫芦。
葫芦不大,约莫巴掌长短,通体呈现一种毫无光泽的、近乎于泥土的暗黄色,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污渍和划痕,看上去又脏又旧,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哪个角落,蒙尘了无数年头,连最不挑剔的拾荒者都未必愿意多看它一眼。
顾青崖盯着这葫芦,怔了半晌,记忆的碎片才艰难拼凑起来。闭关前最后一刻,他似乎心有所感,将腰间这个一直当作普通酒壶、偶尔用来盛装些劣酒解闷的脏葫芦,攥在了手里。为何如此,当时并未深想,或许只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谁能料到,就是这个连摸金盗墓之辈都嗤之以鼻、懒得带走的脏葫芦,成了这场跨越三万六千年时空剧变后,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旧物。
不,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旧物”。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葫芦表面一道深刻的划痕时,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无比精纯古老的意念,顺着接触点,悄然流入他干涸已久的神魂识海。意念传递的信息模糊而零散,带着一种亘古的疲惫与沉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
蕴灵……仙葫……混沌……征战……万界……至宝……
顾青崖的瞳孔,骤然收缩。
蕴灵仙葫?混沌至宝?
他身为仙帝,见识不可谓不广博,古籍秘闻阅览无数,却从未在任何可靠的记载中,见过关于“蕴灵仙葫”的描述。能被称为“混沌至宝”的,无不是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蕴含一方宇宙本源法则的终极器物,只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里。自己这个随手用了许多年、除了特别结实似乎别无他用的酒葫芦,竟是这等来历?
震惊之余,那断断续续的意念流并未停止,最后传递出的信息,却让他刚刚泛起一丝波澜的心,瞬间跌回谷底,甚至比发现被洗劫一空时更添一丝荒谬的冰凉。
仙葫沉寂太久,本源近乎枯竭。欲重新启动,蕴养恢复其最基本的一丝灵性与功能,需以持有者自身为引,持续温养……
三百三十六年。
顾青崖僵在那里,维持着低头看葫芦的姿势,许久未动。
三百三十六年。对于一个闭关动辄以万年计的仙帝而言,或许不算太长。但此刻,他体内仙元近乎枯竭,帝境神魂因漫长沉睡和天地剧变而虚弱不堪,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方天地变了。曾经浓郁得化为灵雨、呼吸间便能增进修为的天地灵气,如今稀薄到几乎感应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滞的、陌生的气息,法则隐晦,大道不显。
这是一个……末法的时代。
他,曾经的青崖仙帝,赤身裸体,一无所有,被困在这破碎的、被遗弃的闭关废墟里。唯一的“宝物”,是一个启动需要三百多年、目前看来和一块顽石没太大区别的脏葫芦。
洞口处(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洞口)破碎岩石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他身周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他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有初醒的茫然,有面对沧海桑田、亲朋尽逝的苍凉,有被摸金洗劫、仅剩裤衩的震怒与屈辱,更有对这荒谬现实和那“三百三十六年”的一丝无力与自嘲。
风吹过废墟更外围的、陌生的山峦,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这片天地在低语,诉说着三万六千年的故事,故事里有无声的消亡,有野蛮的掠夺,有时代的更迭。
顾青崖缓缓抬起手,将那脏兮兮的蕴灵仙葫举到眼前,借着那丝微光,仔细打量着它每一道丑陋的划痕和污渍。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完全是。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
他将葫芦轻轻放在身边,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不是沉睡,而是开始以那微弱得可怜的神念,一寸寸地内视自身,感知这片陌生的天地,尝试捕捉那几乎不存在的、游离的灵气粒子。
三百三十六年。
总得有个开始。裤衩仙帝的传奇,或许就得从这最狼狈的境地、从这最不起眼的脏葫芦旁,重新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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