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炎是在血里醒来的。
不是温热的血，是冷的，凝在颈侧，像一条僵死的蚯蚓。他睁开眼，天是铅灰的，低得压着山脊，风里裹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身下是泥，混着暗红碎块，踩一脚便咕叽作响。远处有火光，断续跳动，映出半截焦黑旗杆，上面悬着几颗人头，眼窝空荡，舌头拖到下巴。
他坐起身，骨头咯咯轻响，不疼，却沉得发闷。右手无意识攥紧，掌心竟浮起一串字——《九劫焚天功》·第9999999999999层。
字迹泛金，灼烫，又倏忽隐去。
江炎怔住。他记得自己只是个熬夜校对古籍的编辑，电脑蓝光还刺着眼，桌上泡面桶歪斜，汤面浮着油花。怎么就到了这儿？他低头看手，指节粗大，覆着薄茧，腕骨凸起如刀锋。这不是他的手。
远处传来嘶吼，不是人声，是喉管被撕开后漏气的咕噜声。江炎抬头，见三里外一座残破城门洞开，门楣上“青梧”二字裂成两半。几个黑影正从门内爬出，四肢反折，脊背拱起如驼峰，脖颈拧转一百八十度，脸朝后，眼珠浑浊翻白，嘴角咧至耳根，滴着黏稠涎水。
尸傀。
这个词毫无来由地撞进脑海，仿佛本就长在那里。
江炎没动。他只是站着，风掀动他破烂的灰袍下摆，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刀。刀身窄而直，刃口乌沉，不见反光。他抬手握住刀柄，指尖触到一处刻痕——一个歪斜的“炎”字，刀匠手艺拙劣，却刻得极深，深到嵌进铁骨里。
这时，最前头那只尸傀突然顿住，头颅猛地一扭，正面朝向江炎。它喉咙里滚出一声尖啸，不是冲他，而是朝城内。刹那间，城门洞里涌出更多黑影，拖着断腿、甩着肠子，争先恐后扑来。
江炎迈步。
一步踏出，地面无声塌陷三寸，泥浪向两侧翻卷，如被无形巨犁豁开。他未拔刀，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风停了。
连远处火苗都凝在半空，抖也不抖。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他自己血脉奔流的轰鸣，如千江汇海，万鼓齐擂。
尸傀们离他还有二十步，忽然齐齐僵住。它们眼珠爆裂，鼻孔喷血，耳道渗出黑浆。第二步落下时，最前那只尸傀自眉心裂开一道细线，血未溅出，皮肉已向两侧绷紧、发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第三步，它整颗头颅无声炸开，骨渣如雪片纷扬。
江炎走过尸群中央。
身后，二十七具躯体同时崩解。没有惨叫，没有飞溅，只有骨骼寸寸断裂的脆响，像冬夜枯枝被踩断。它们倒地时已不成形，碎骨堆叠，筋络如蛛网悬垂，内脏干瘪如陈年纸灰。
他继续往前走。
青梧城内更静。街道两旁屋舍倾颓，窗棂尽碎，门板歪斜挂着半扇。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褐污迹，层层叠叠，不知涂了几代人的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蜷在门槛下，见他走近，竟未逃，只把头埋得更低，脊背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幼崽般的呜咽。
江炎在街心站定。
头顶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清冷如霜，照见他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草叶边缘泛着微弱银光，不是露水，是草汁——这草，活的。
他弯腰，指尖捻起一株。
草茎柔韧，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在月光下缓缓凝成一点淡金。他凑近嗅了嗅，无味，却有一丝极淡的檀香，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
就在此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却像敲在耳膜上。
江炎转身。
巷口站着个老者，穿褪色靛蓝布衣，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拄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歪扭的葫芦。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直直盯着江炎手中那株草。
“你捏着‘息壤草’，不掐断它，也不吞服，只闻——”老人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说明你懂它的脾气。”
江炎没说话，只将草放回石缝。
老人点点头，拐杖点地，笃、笃、笃，三声，节奏分明。“城西药铺还剩半间屋子，掌柜姓陈，断了左手，右耳聋。你若想找活人说话，去那儿。若想找死人答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炎腰间短刀，“那就别去。”
说完，他转身欲走，袍角拂过墙根一丛枯藤。那藤竟微微一颤，枯叶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新抽的两片嫩芽，绿得刺眼。
江炎望着老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抬脚往西去。
药铺果然只剩半间。门楣歪斜，匾额“济世堂”三字缺了“世”字，剩下两字被烟熏得发黑。门开着，里面没点灯，只靠窗外月光勉强辨物。柜台后坐着个中年人，左手空荡荡，袖管用麻绳扎紧，右耳塞着一团棉絮。他正就着月光碾药，石臼里是暗红色粉末，散发淡淡腥气。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活人进门，三文；死人进门，三钱银子。你身上没铜臭，也没尸臭——算你赊账。”
江炎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放在木台上。
是一枚铜钱。
钱面模糊，字迹难辨，但边缘有细微锯齿，像是被人反复摩挲多年。铜钱底下，压着一小片枯叶，叶脉清晰，泛着铁灰光泽。
陈掌柜碾药的手停了。他伸出右手，食指颤抖着碰了碰铜钱，又摸了摸枯叶背面。忽然，他猛地抬头，右眼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你……见过他？”
江炎摇头。
“那你怎会有‘断魂钱’？怎会有‘铁桦叶’？”陈掌柜声音发紧，额角沁出冷汗，“这两样东西，十年前随‘赤霄剑主’沉入黑渊，再没人见过。”
江炎依旧沉默。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平静，却让陈掌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良久，陈掌柜长叹一声，从柜台下摸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灰白药膏，气味辛辣刺鼻。“这是‘镇魄膏’，抹在刀刃上，可破尸傀阴甲。你若真要去北邙山，带上它。”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山腰有座废观，观后松林第七棵松树下，埋着一柄断剑。剑柄刻着‘炎’字——和你刀上那个，一模一样。”
江炎伸手取过陶罐，指尖无意擦过陈掌柜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蜿蜒如蛇，疤痕尽头，隐约可见一点朱砂点——正是赤霄剑主当年收徒的印记。
他没点破，只将陶罐收入怀中，转身出门。
夜风骤起，卷起地上尘灰与枯叶。江炎走出十步，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赤霄剑主临终前说，若有人持断魂钱而来，不必问名，只告诉他——‘火未熄，种已落’。”
江炎脚步未停。
月光下，他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尾。那里，一株枯死多年的槐树，枝桠尽头，悄然绽开一朵小白花，花瓣单薄，却皎洁如雪，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继续向前走，走向北邙山的方向。
山势如卧龙盘踞，黑黢黢的轮廓割裂天幕。半山腰处，雾气渐浓，灰白翻涌，裹着一股陈年霉味。江炎踏进雾中，视野顿时缩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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