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异仙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黑,李火旺赤着脚踩上去,凉意顺着脚心直钻进骨头缝里。他没穿鞋,也没披外衣,单薄的中衣前襟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旧疤,像条僵死的蚯蚓。巷子窄,两边高墙夹着一线天光,月色稀薄,只够照见他脸上浮着的那层灰白,不是病容,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他停在一座塌了半边山门的破庙前,门楣上“慈云观”三字歪斜剥落,朱漆早褪成褐锈。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哑的呻吟,仿佛骨头在磨碎。庙内无香火,只有几截断香插在龟裂的香炉里,灰冷如死蛇。神龛空着,泥胎神像不知何时被人砸了,只剩半截莲花座,座底刻着模糊小字:“癸未年七月廿三,雷劈”。
李火旺蹲下身,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钱。不是制钱,是那种边缘毛糙、字迹漫漶的古钱,一枚枚排在青砖地上,摆成个歪斜的北斗。他盯着那七枚铜钱,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伸手按住自己左眼——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蠕动的暗红肉芽,正随着他呼吸缓缓开合,像一朵活的、腐烂的花。
他松开手,肉芽闭合,眼眶恢复平整,皮肤完好如初。他眨了眨眼,右眼清晰映出神龛后墙上新刷的朱砂符。那符画得极怪:笔画不是勾勒,而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及砖面,沟槽里填着暗褐色的东西,凑近了才闻出是凝固的血。
他没碰那符,只退后半步,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纸页。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癫狂,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还沾着褐色斑点。这是他的药方,也是他的日记,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
第一页写着:“今日寅时醒,见屋顶悬一佛首,双目流泪,泪落于我额,灼如烙铁。唤阿娘,阿娘说屋梁完好,无佛无泪。遂服药三粒,呕血半碗,血中浮一金蝉翅。”
第二页:“药铺王掌柜说我疯了。可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我昨日明明见他十指俱全。今晨再去,他指头又长回来了,指甲泛青,像冻坏的藕节。”
第三页字迹突然狂乱:“他们都在演!道士念经时舌根发蓝,和尚敲木鱼,木鱼腹中藏一只活鼠,吱吱啃噬木屑!连我喂的那只黄猫,昨夜蹲在窗台舔爪,舔着舔着,爪子变成三根手指,指甲尖利如锥!”
纸页翻到末尾,字迹却渐渐工整起来,墨色沉稳:“若一切皆幻,则幻亦为实。若我病入膏肓,则病即我身。若天道诡异,仙佛非真,那我便以病为剑,以妄为盾,劈开这混沌——哪怕劈开之后,仍是混沌。”
他合上纸页,塞回怀里。这时庙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一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探进头来,腰间别着把柴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布。“李家小子?又跑这儿来了?”汉子声音粗粝,却压着嗓子,“你阿爹在槐树坡找你,说你昨儿夜里又烧了祠堂供桌。”

李火旺没应声,只盯着汉子右耳垂。那里本该有颗黑痣,此刻却没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这痣还在,米粒大小,边缘微凸。他张了张嘴,想问,可喉咙里只滚出一阵嘶哑气音,像破风箱在抽动。
汉子皱眉:“你这眼睛……又犯病了?”
李火旺抬手摸向左眼,指尖触到温热平滑的皮肤。他缩回手,慢慢点头。
“走吧。”汉子叹口气,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昨儿巡街的刘捕快说,城西义庄昨夜丢了具尸首。那尸首是今春淹死的赵秀才,脸朝下泡了七天,捞上来时皮肉发胀发亮,可今早去查,棺材空了,盖板上……”汉子顿了顿,回头看他,眼神有些发虚,“盖板上印着七个湿脚印,小得像孩童的,可脚趾头是六根。”
李火旺跟着汉子走出破庙。巷子口停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汉子掀开一角,露出半截青灰色手臂,手腕上系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几乎勒进皮肉里。
“赵秀才的尸首没丢。”汉子低声说,“是换了个新的。昨儿夜里,有人用这具身子,替下了原来那具。”
李火旺没看那手臂,只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正照在他脚边一块青砖上。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叶脉却是暗金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他蹲下身,掐断一根草茎,汁液流出,竟不是绿的,而是浓稠的朱砂色,滴在砖面上,迅速洇开,像一小滩凝固的血。
他站起身,没再看那独轮车,也没应汉子的话,只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路越走越窄,两旁院墙却越来越高,墙头瓦楞间生满铁锈色苔藓。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骨头错位。
他没回头。
第七步之后,巷子拐弯。转过去,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槐树坡,而是一片荒芜田地。田埂上立着块残碑,碑文被风雨蚀得只剩“……癸未年……雷……”几个字。碑旁歪斜插着一把锄头,锄刃朝天,刃口上挂着一缕灰白头发,发根还连着一小片带血的头皮。
李火旺走近,伸手去碰那头发。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头发突然绷直,如弓弦般“铮”地一颤,随即寸寸断裂,化作灰粉簌簌落下。他收回手,掌心空空如也。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梆子敲得极慢,每一下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敲在朽木上。他继续往前走,田埂尽头,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撑开嶙峋枝桠,树杈上悬着一口铜钟,钟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钟下站着个穿素白中衣的人,背对着他,长发垂至腰际,发梢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人听见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李火旺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左眼,只有一团缓缓开合的暗红肉芽,正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朵活的、腐烂的花。
那人嘴唇翕动,声音却从李火旺自己喉咙里响起:“你终于来了。”
李火旺没说话,只抬起右手,慢慢解开自己中衣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直到衣襟大开,露出胸膛。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位置——那里皮肤完好,可隔着皮肉,他清楚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不是心跳,而是另一种节奏,缓慢、沉重,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
咚……咚……咚……
他伸手按在心口,掌心下,那搏动忽然停了一瞬。
对面那个“他”笑了,嘴角咧开,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细小牙齿,每一颗都泛着青白冷光。
李火旺也笑了。他笑得肩膀耸动,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石面。他慢慢合上衣襟,扣好盘扣,一颗,两颗,三颗……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铜钟无风自鸣,一声,两声,三声……钟声越来越响,震得枯枝上的露珠簌簌坠落,砸在泥土里,溅起的不是泥点,而是一小簇幽蓝火焰,转瞬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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