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天掠地
山雨欲来前的风，总带着铁锈味。
青崖岭断崖边，一株枯松斜生石缝，枝干虬曲如爪，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像凝固的血。陈砚伏在松根后，左肩裹着撕开的衣襟，布条早已被血浸透，硬得发脆。他屏住呼吸，听三丈外岩缝里传来的刮擦声——不是野兽，是刀鞘磕碰碎石的钝响。
第七个了。
他数过，从昨夜子时起，已有六具尸首横在岭下乱石滩，喉间一道细线，血未溅开便已封喉。出手的人不用第二招，也不留活口。陈砚本不该活着。他只是个替人抄经换药钱的穷书生，那日路过黑松坳，撞见三人围杀一个穿灰袍的跛脚汉子。他没想管，可跛脚汉子倒地前朝他掷来一枚铜铃，铃舌早断，只剩空壳，在他掌心烫得惊人。
铜铃落地时，追兵的刀也到了。
他滚进沟壑，背上挨了一记刀背，却听见身后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回头只看见那跛脚汉子拄着断杖立在雾里，三个追兵却已软倒在地，颈侧各有一点乌青，如墨点痣。
“铃不响，命不走。”那人咳着血说，“你既接了，便得替我走完这三十六步。”
三十六步？陈砚当时不懂。直到今晨在破庙神龛后摸到半卷焦边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夺天掠地》四字，内页却无一字讲功法，只画满山川脉络、星轨偏移、地火涌动之痕，旁注小字：“寅时三刻，青崖岭断龙脊将裂；辰时初，西岭虎口石崩；巳时中，地肺吐息，百步内草木尽枯……”
他盯着“辰时初”三字，指尖发凉。
远处传来一声鹰唳。
陈砚猛地抬头，一只铁喙苍鹰正盘旋于断崖上空，翅尖在铅灰色天幕下划出冷光。他认得这鹰——昨夜它就停在追兵肩头，爪上系着寸许银铃，铃身刻着“玄枢”二字。
风突然停了。
枯松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坠落，尚未触地，整座断崖发出低沉嗡鸣。陈砚耳膜刺痛，眼前石壁竟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线，纵横交错，直贯地底。他心头一震，想起册中一页：地脉显形，唯血瞳可观。他抹了把肩头伤口，将血涂在右眼睑上。
刹那间，世界变了。
金线骤然炽亮，如熔金奔涌。他看见地脉在脚下翻腾，如巨蟒翻身，而断崖正中央，一道暗紫裂隙悄然张开，宽不过指，却深不见底。裂隙边缘，几缕黑气正丝丝缕缕渗出，缠上崖边野草，草叶即刻蜷缩焦黑。
“地肺吐息……”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崖下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不是自天而降，而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带着硫磺与腐土的气息。陈砚扑向右侧岩凹，几乎同时，一道黑气如鞭抽来，扫过他方才藏身之处，枯松轰然炸裂，木屑纷飞如刃。
他滚进岩缝，后背撞上冰冷石壁。喘息未定，一道灰影已掠至崖边。
是那跛脚汉子。
他左腿自膝下空荡荡，仅以一根乌木杖支地，灰袍下摆沾满泥浆，脸上却无半分狼狈，只静静望着那道紫隙。黑气又涌出一股，这次直扑他面门。他不闪不避，抬手掐诀，食指在空中疾书一道符——并非朱砂黄纸，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墨，凌空勾勒。符成即燃，幽蓝火苗一闪而灭，黑气却如遇沸水，嘶嘶退散。
“你竟能见地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陈砚撑着岩壁站起，肩头血又涌出来：“册子里写的。”
跛脚汉子侧过脸，右眼瞳孔竟是纯白，不见一丝黑仁：“谁给你的？”
“你扔的铜铃。”
汉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如裂帛。他拄杖向前两步，靴底碾过一块松动山石，石块滚落崖下，许久才听见微弱回响。“那铃是我断腿那日削下的腕骨所铸。铃舌是牙，铃身是胫骨，铃环是七节指骨串成。”他顿了顿，“接铃之人，血脉便与地脉同频。你肩上伤，是刀劈的？不，是地脉反冲震裂的经络。”
陈砚低头看自己左肩，血痂之下，皮肤竟隐隐透出淡金纹路，随心跳明灭。
远处鹰唳再起，更近了。
跛脚汉子忽然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整座断崖剧烈一颤，金线骤然暴涨，如万箭齐发射向紫隙。黑气疯狂翻涌，却无法溢出裂口半寸。他额角青筋暴起，灰袍鼓荡如帆，白瞳中映出地底翻腾的赤红岩浆。
“三十六步，第一步便是断龙脊。”他咬牙道，“你若踏出，从此再无回头路。”
陈砚望向崖下。乱石滩上，六具尸体仍保持着临死姿态：一人仰面，手指抠进泥土；一人跪姿，头颅歪向肩窝；最远处那个，右手高举，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仿佛在承接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被杀，是献祭。
六人皆按册中所绘方位而死，头脚朝向，恰合北斗七星残缺之象。而此刻断崖裂隙，正是七星锁魂阵的阵眼。
鹰影已压至头顶。
陈砚解下腰间粗布包，抖开——里面是半截断剑，剑脊刻着模糊篆文，剑尖崩缺，刃口卷曲。这是他从黑松坳捡来的，原插在跛脚汉子身侧泥土里。
“此剑名‘截’。”汉子声音忽然轻了，“截地脉，截天机，截生死。”
陈砚握紧剑柄，木纹嵌进掌心。他看向跛脚汉子白瞳中跳动的赤焰，又低头看自己肩头金纹。血滴落在断剑缺口上，竟未滑落，反而缓缓渗入金属，如被吸食。
风又起了，裹着腥气。
他抬脚，踏向断崖边缘。
靴底离裂隙尚有三寸，脚下岩石已寸寸龟裂。金线疯长，缠上他脚踝，灼热如烙。他听见骨骼在体内发出细微震颤，仿佛有东西正从骨髓深处苏醒、伸展、咆哮。
苍鹰俯冲而下，银铃清越。
陈砚挥剑。
不是斩鹰，不是劈裂隙，而是横剑于胸前，剑尖朝左，剑柄向右，双臂绷如满弓。他记得册中唯一一句口诀：“夺其势，掠其机，天地为砧，我身为刃。”
剑身嗡鸣，金纹自肩头奔涌而下，汇入剑脊。
鹰喙距他眉心仅剩一尺。
他闭眼。
再睁时，右眼瞳孔已成熔金之色。
断崖之下，地肺深处，赤红岩浆猛然逆流而上，撞向紫隙。黑气如沸汤泼雪，蒸腾溃散。金线在陈砚周身结成巨网，网心一点幽光暴涨，竟将俯冲的苍鹰生生钉在半空。鹰爪痉挛，银铃碎成齑粉。
跛脚汉子拄杖而立，灰袍猎猎，白瞳映着金光，嘴角缓缓淌下一线黑血。
陈砚站在裂隙边缘，断剑垂地，剑尖挑着一缕未散的黑气，轻轻一抖，黑气便化作青烟，消散于风中。
远处，山峦轮廓在铅云下渐渐模糊。
他肩头血止了。金纹却更深了，蜿蜒爬过脖颈，隐入衣领。
跛脚汉子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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