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在寒潭边醒来时,喉间还残留着铁锈味。霜气刺骨,衣襟半浸在冰水里,指尖冻得发青。他抬手抹去额角血痕,指腹触到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十五岁那年,被族中执法长老一掌拍碎灵台后留下的印记。
璇玑道州的冬,向来不讲情面。
他记得自己死在七年前的断魂崖底,被三十六根锁仙钉钉穿四肢百骸,只因撞破少主与丹阁首席炼丹师密会于药王洞。那时他尚是萧家嫡脉,虽无灵根,却凭一手《九转归元诀》替全族续命十年。可当少主登临筑基之境,他便成了碍眼的旧物。
寒潭水面映出一张苍白脸孔,眉骨高而冷,眼尾斜飞入鬓,左瞳深处却浮起一缕金芒,如熔金初涌,又似古鼎生烟。
就在此刻,林间传来一声闷哼。
萧玄翻身掠上岸,枯枝在靴底断裂。三丈外,青石缝里蜷着个女子,素白裙裾染了大片暗红,腰间玉珏裂成两半,垂落的流苏沾着泥雪。她颈侧有一枚朱砂痣,形如弯月,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玄蹲下身,指尖探向她腕脉。
脉象乱如游丝,却隐隐透出一线紫气——天机阁秘传的“玄阴引”功法,唯有气运之子亲授道侣方可修习。
他忽然想起昨夜断魂崖顶飘来的断续琴音,七弦俱断,唯余宫音未绝。那时他正被拖向崖边,听见有人低语:“……杨戬已入南天门,赵云率三千虎豹骑叩击凌霄殿东阙……”
女子睫毛颤了颤,倏然睁眼。
那双眼瞳澄澈如洗,倒映着萧玄沾血的脸,也映出他身后半截断剑——剑鞘上蚀刻着模糊的“璇玑”二字,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拙劣,像孩童初学的手艺。
“你……不是他。”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玄没答话,只将她扶起。女子踉跄一步,靠在他肩头,发间幽香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她忽然抬手,指尖点向他眉心:“你身上有……人皇印的气息。”
话音未落,萧玄眼前骤然炸开一片金光。
虚空裂开寸许缝隙,一尊青铜巨炉自其中缓缓沉降。炉身铭刻山川星斗,炉盖镂空处腾起三缕青烟,凝而不散,化作三个古篆:炼天炉。
与此同时,左瞳金芒暴涨,视野陡然翻转。女子周身浮起半透明字迹:
【姓名:洛昭】
【境界:筑基中期(伪)】
【气运值:9721(衰减中)】
【绑定气运之子:赵云(已陨于凌霄殿东阙)】
【当前因果:被弃道侣,身负玄阴引反噬,三日之内必亡】
萧玄松开手。洛昭跌坐在地,唇色青紫,指尖抠进冻土,指甲翻裂出血。
“赵云死了?”她喃喃道。
萧玄拾起地上半截断剑,剑尖挑开她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黑纹——那是玄阴引反噬的征兆,正沿着经脉向上攀爬,已至喉结。
“他若活着,你不会在这里。”萧玄说,“也不会被剜去本命玉珏。”
洛昭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落,杀意已起。她袖中滑出一枚银针,直刺萧玄咽喉。银针离喉三寸时,忽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
萧玄左瞳金芒微闪。
【洛昭,筑基中期(伪),气运值9721→8356】
她气息一滞,银针碎屑簌簌落下。
“人皇目,可窥同境者真名、境界、气运、因果。”萧玄将断剑插入冻土,“你若想活,今夜子时,来青梧岭废观。”
他转身离去,背影没入雾中。洛昭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扯下颈间残存的半枚玉珏,狠狠掷向青石。玉珏撞出清越一声,裂纹蛛网般蔓延,内里浮出一行血字:赵云亲赠,永世不弃。
字迹未消,已被寒风吹散。
子时将至,青梧岭废观檐角悬着一盏孤灯。灯焰碧绿,照见满地符纸灰烬。萧玄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前青铜炉静静悬浮,炉口吞吐着淡金色雾气。
洛昭推门而入时,黑纹已爬至耳后。她盯着炉中雾气,忽然笑了:“炼天炉?传说中能炼化天道法则的至宝,竟认一个废人为主?”
萧玄掀开炉盖。
炉内无火,却有星辰旋转。三颗丹丸静静浮于涡心,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细密雷纹。
“地阶上品,九劫雷心丹。”他抬手摄来一颗,递向洛昭,“服下,可压玄阴引三日。”
洛昭未接。她目光扫过炉壁——那里新添了一道刻痕,形如人首蛇身,双目紧闭,额间一点朱砂未干。
“你已炼过人?”她声音发紧。
萧玄颔首:“半个时辰前,凌霄殿遣来的巡天神将。地仙修为,肉身堪比玄铁。”
洛昭瞳孔骤缩。她终于接过丹丸,仰头吞下。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灼热直冲天灵。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脊背弓起如虾,黑纹在皮肤下游走,却被一股金光寸寸逼退。
萧玄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按上她后心。
金芒自他掌心涌出,顺着经脉注入。洛昭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她看见自己倒影在青铜炉壁上——倒影中的她,额角正浮起一枚暗金印记,形如古篆“人”。
“人皇血脉,非赐予,乃掠夺。”萧玄声音低沉,“赵云借你气运证道,我便借你残运开炉。你恨我也好,谢我也罢,从今日起,你命是我炉中一炉丹,生死由我控。”
洛昭喘息渐稳,缓缓抬头。她望着炉中旋转的星辰,忽然问:“凌霄殿东阙,真塌了?”
“塌了。”萧玄望向窗外,“赵云率虎豹骑撞开东阙门时,我正躺在断魂崖底。他斩了守门神将,却未见杨戬。杨戬在南天门等他,一戟劈开三重天幕。”
洛昭闭上眼,一滴泪砸在青砖上,洇开墨色痕迹。
次日清晨,璇玑道州突降血雨。
雨丝如针,刺入肌肤便化作朱砂色纹路。城中修士纷纷闭关,唯见一道青影踏雨而行,直入萧家祖祠。祠堂供奉的十七尊先祖玉像,自萧玄踏入门槛起,逐一崩裂。碎玉纷飞中,他伸手抚过最末一尊无名碑,碑面浮现金色文字:
【萧玄,人皇血脉觉醒者,气运吞噬者,天道之敌】
同一时刻,南天门外,杨戬独坐云台,三尖两刃刀横于膝上。他忽然抬眼,望向璇玑道州方向,眉心天眼缓缓睁开,射出一道银光,直贯云霄。
银光未至,半途被一只青铜巨炉撞得粉碎。
炉盖掀开,三缕青烟升腾,在云层中勾勒出一面幡影——幡面漆黑如墨,上书“人皇”二字,笔画皆由无数挣扎人影组成,每一道身影都在无声呐喊。
杨戬收刀,轻叹:“人族……要回来了。”
废观内,洛昭正在擦拭一柄新铸长剑。剑身通体乌黑,剑脊隐现龙纹,剑格处嵌着半枚残珏。她抬眸看向萧玄:“接下来去哪儿?”
萧玄正将一卷泛黄竹简投入炉中。竹简燃起青焰,浮现一行字迹:《太阴炼形术·残篇》。
“去天机阁。”他道,“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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