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居中一阙，孤悬于雾霭深处，青石阶三级，苔痕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无字，只余一道裂纹蜿蜒如龙脊。门未锁，风过时吱呀轻响，似有人在里头低语，又似只是木头年久失修的叹息。
南北两叶扁舟，并排泊在居前浅滩。舟身狭长，船头各刻一篆字：北舟为“忘”，南舟为“执”。舟身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骨，绳索垂入水中，随潮汐微微起伏，像两具沉睡的脊椎。舟中空无一人，唯北舟舱底搁着半卷残破黄纸，墨迹洇开，隐约可辨“三更月照寒潭”六字；南舟则压着一枚铜钱，方孔穿线，线头已朽，铜钱背面铸着“永安”二字，字口磨平，显是经年摩挲所致。
居内无灯，唯窗棂透进一线天光，斜切过尘埃浮游的空气，照在中央一座十二层玲珑塔上。塔非金非玉，乃以昆吾山铁精淬炼而成，通体泛青灰冷光，每层檐角悬一寸短剑，共十二柄，剑身细窄如柳叶，刃口隐有微芒流转，似活物呼吸。塔基刻铭：“气聚则形，散则归虚。”塔顶悬一铜铃，风不至而自鸣，声如碎冰坠玉盘，清越中带三分滞涩，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扼住喉管。
玄洲道人立于塔侧，身形枯瘦如竹节，宽袍松垮挂在肩胛上，肋骨轮廓清晰可见。他右手持一柄无鞘短匕，左手捏诀，指尖悬停于第三层剑锋之前，距刃不过寸许。汗珠从额角滑下，在颊边凝成细线，未及滴落，便被衣襟吸尽。他目光未离剑锋，瞳孔深处映出十二道寒光交错的影，似在数，又似在等——等那剑气自行溃散，或等自己心脉断绝。
不庭山横亘于天地交接处，峰势陡峭，岩壁如削，连飞鸟亦难驻足。山腰有一道窄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石缝间嵌着锈蚀铁环，供攀援者借力。西来者多负药篓、竹杖，步履蹒跚；东去者常携旧书、残卷，衣袖沾泥。无人言语，唯听足下碎石滚落深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渐次消于幽冥。偶有风自谷底旋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转儿掠过行人面颊，凉意刺骨，却无人抬手遮挡——此地规矩，行路不避风，避风者即止步，再不能登顶。
灵洲僧踏着晨钟入山，袈裟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边，肩头斜挎一只布囊，内盛干粮与净水。他不走正道，专挑断崖旁的藤蔓小径，足尖点石，轻若无物。行至半山腰，忽见一老妪倚岩而坐，怀中抱一陶瓮，瓮口封蜡，蜡上印着模糊掌纹。僧人合十，未问，只将布囊中半块炊饼递出。老妪抬眼，目色浑浊，却无悲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僧人掌心时顿了一瞬，随即撕开蜡封，倒出一撮灰白粉末，撒向崖下。风起，粉末散作烟霭，隐约显出半幅人脸轮廓，转瞬又化为虚无。僧人转身续行，背影没入雾中，再未回头。
瀛洲书生负箧而来，竹简捆扎严实，外覆油布，防雨防潮。他行至山脚溪畔，蹲身掬水净手，忽见水面倒影有异：自己身后站着个穿素麻衣的女子，发髻松散，手中捧一册薄册，封面无题。书生心头一紧，欲回首，水影却先动了——女子指尖轻点册页，书页无声翻动，现出一行小楷：“汝所求者，非解，乃证。”书生僵立片刻，终未回头，只将手中水泼向溪石，水花溅起，倒影碎裂如镜。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继续向东，步履未乱，只是袖中手指悄然蜷紧，指甲掐入掌心，留下四弯月牙状的红痕。
居内塔顶铜铃骤然连响七下，声调急促，似警非警。玄洲道人指尖一颤，第三层剑气应声离鞘三寸，寒光暴涨，映得他半边脸如覆霜雪。他未退，反向前半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呵”，气息如游丝，却稳稳托住那道剑气，使其悬而不坠。塔身微震，十二层剑锋同时嗡鸣，声波叠涌，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青色涟漪，缓缓扩散，触及墙壁时，砖缝间渗出细密水珠，汇成涓流，沿墙根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居前浅滩，没入两叶扁舟之间的淤泥。
北舟舱底那半卷黄纸，被水汽浸润，墨迹渐渐舒展，显出后文：“……月沉寒潭底，影分两处流。执者溺于岸，忘者困于舟。”南舟铜钱上的“永安”二字，在水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方孔内似有微光流转，细看竟是半枚褪色朱砂印，印文残缺，仅余“安”字右半边，笔画如血丝缠绕。
灵洲僧已至山顶，石台之上无庙无碑，唯有一口枯井。他解下布囊，取出最后半块炊饼投入井中，饼落无声。少顷，井壁渗出清水，清冽见底，水面浮起一粒莲子，青皮未褪，脐眼处隐有金线游动。僧人俯身欲取，井中忽现倒影——不是他自己，而是玄洲道人立于塔前，手持短匕，正将指尖缓缓按向第十二层剑锋。僧人动作一顿，莲子沉入水底，再不见踪。
瀛洲书生行至东麓古松林，林中无风，松针铺地厚寸，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忽觉肩头一沉，回身不见人影，唯见松枝低垂，枝梢悬着一卷素绢，以细藤系住。展开视之，乃一幅山水残图：山势如龙蟠，水脉似蛇行，中央空白处题四字——“神仙阙”三字工整，末一字却以浓墨涂黑，仅留轮廓。书生凝神良久，从箧中取出一册手抄本，翻至末页，对照之下，残图所绘山形，竟与书中某段隐语暗合：“阙在海心，非舟不渡；渡者无名，名者不渡。”
暮色渐沉，沧海居四周雾气转浓，将两叶扁舟裹入其中。北舟“忘”字被雾水浸润，墨色晕染开来，字形模糊，几近消弭；南舟“执”字却愈发清晰，笔锋锐利如新刻。塔顶铜铃声歇，十二柄剑气缓缓归鞘，最后一柄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似骨节复位，又似旧约重订。
玄洲道人收回手，袖中滑落一粒丹丸，青黑如腐果，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他凝视片刻，张口吞下。喉结滚动，面色未变，唯双目深处，那十二道寒光倒影倏然熄灭，代之以一片澄澈虚空。
灵洲僧自枯井返，布囊空了，袈裟下摆沾着泥点。他未再看井一眼，只朝东方合十，转身下山。山风掠过，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串骨珠，颗颗圆润，皆刻细纹，细看是同一句经文，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瀛洲书生立于松林尽头，手中素绢已被夜露打湿，墨迹微洇。他将绢收入箧中，抬头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雾霭最浓，隐约有光透出，非日非月，温润如玉。他未趋前，亦未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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