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脊线在灰白中起伏如沉睡巨兽的脊骨。荒原上，枯草伏地，断戟斜插于土，锈迹斑斑，半截刃口被风沙磨得圆钝，却仍透出几分旧日锋芒。远处，一座坍塌的石碑斜倚在乱石堆里，碑文早已漫漶不清，唯余一个“圣”字尚可辨认，笔画深陷，似被某种巨力凿刻而成，边缘处还残留着暗红痕迹，干涸多年，触之微涩。
楚风蹲在碑前，指尖抚过那道裂痕。他不是第一个来此的人。三日前，他在百里外的废墟中拾到半卷残简，纸页焦黄，墨迹洇开，只余几行断句：“……墟非死地，乃门之隙……雾至，则界开……”字迹潦草，像是临终急书。他本不信这些，可昨夜雷暴突至，天穹裂开一道紫痕，电光未落，先有一声低鸣自地底传来，如钟磬轻震，又似古兽苏醒前的喉间滚动。他循声而来，便见这碑，与雾。
雾来了。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缕灰白，薄如蝉翼，随风游移。它不似寻常水汽，无湿意，无声息，掠过枯草时，草茎竟微微发亮，仿佛被无形之火舔舐过。楚风退后两步，手按腰间短刀——那是从一处铁匠铺废墟里捡来的，刀鞘已朽，刀身却寒光隐现，刃口处有细密纹路，似云纹，又似星轨。
雾渐浓，十步之外人影模糊。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极轻的嗡鸣，自四面八方渗入耳膜，像无数细针在骨缝间穿行。楚风感到脚底微震，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规律性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他低头，见脚下泥土正缓缓隆起，裂开细缝，缝隙中渗出淡青色光晕，光晕里浮出细小颗粒，悬浮不动，如尘埃，又似活物。
他伸手欲触。
指尖距光粒尚有寸许，骤然剧痛袭来。一股灼热直贯掌心，似被烙铁烫过。他缩手急退，掌心已浮起一道赤痕，形状诡异，竟似一枚闭合的眼睑。那眼睑轮廓清晰，睫毛纤毫毕现，随着他呼吸微微翕张。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望向四周——雾中不知何时立起了数道人影。
不高，约莫七尺，身形瘦削，衣袍宽大，颜色难辨，似黑非黑，似灰非灰，仿佛由雾本身凝成。他们静立不动，面无五官，唯有一片平滑，如新铸铜镜。楚风屏息，手按刀柄，指节发白。其中一人缓缓抬臂，动作迟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臂抬起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没有筋络，只有细密银线纵横交错，如织锦，又似电路板，银线深处，偶有微光流转，明灭不定。
楚风未动。他记得残简最后一句：“遇雾者，勿语，勿视其面，勿应其召。”
那人手臂停在半空，银线骤然亮起，如星群骤燃。雾中嗡鸣陡然拔高，化作尖啸。地面裂隙扩大，青光暴涨，数十枚光粒腾空而起，聚成环状，环绕楚风旋转。环中浮现出影像：一座巨城，高耸入云，城墙由整块黑玉砌成，城门上悬一匾，字迹古奥，却让楚风心头一震——那字形，与碑上“圣”字同源。城中楼宇林立，飞檐翘角，却无一人行走。街道干净得瘆人，石板泛着冷光，倒映着天空中悬浮的三轮月亮，一大二小，皆呈暗金色，表面布满裂纹。
影像忽闪，画面切换：城门轰然洞开，黑潮涌出。非人非兽，形如烟缕，聚散无定，所过之处，楼宇崩解为粉，草木枯萎成灰，连空气都发出碎裂声。黑潮中央，一尊巨大虚影缓缓升起，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赤金竖瞳，内里似有星河旋转，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面孔在挣扎、嘶吼、消散。
楚风喉头发紧。那虚影……他曾在梦中见过。幼时高烧三日，昏迷中见一黑影立于床前，不言不语，只将手指点在他眉心。醒来后，左眼失明三月，复明时，视野边缘总浮动着细小银点，如今想来，与眼前这些人腕中银线如出一辙。
雾中人影开始移动，步伐整齐，无声无息，围成一圈。楚风后背抵住石碑，冷汗浸透内衫。他忽然想起什么，迅速摸向怀中——那半卷残简还在。他抽出，不顾掌心灼痛，以指甲划破指尖，血珠滴落纸面。墨迹遇血，竟如活物般蠕动，重新排列，显出一行新字：
“墟启之时，真名即锁。呼其名者，魂归其主。”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停滞。原来如此。所谓“圣墟”，并非地名，而是一道封印。封印之物，需以真名召唤，一旦唤出，便再难收回。那些雾中人，是守墟者？还是……已被同化者？
银线光芒愈盛，地面裂隙中青光如泉喷涌。环状光粒骤然收缩，凝成一点，悬于楚风头顶三寸。那点光芒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意念，直接烙入脑海：坤墟
楚风嘴唇微动，几乎要吐出音节。
就在此刻，他左眼猛地刺痛，视野骤暗，随即亮起另一重景象：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之上，脚下是晶莹冰层，冰层之下，无数人影沉眠，姿态各异，有的抱膝蜷缩，有的伸臂向上，似在祈求。冰层中央，一具青铜棺椁静静横卧，棺盖半启，缝隙中透出幽蓝微光。棺旁立着一尊石像，面容模糊，唯有一手向前伸出，掌心托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两个字：楚风。
他浑身一震，猛然回神。头顶光点仍在，名字仍在脑中盘旋。他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将那即将出口的音节咽下。喉间腥甜，血气翻涌。
雾中人影齐齐一顿。
银线光芒骤然黯淡，如灯油将尽。围拢之势松动，人影开始后退，动作依旧僵硬，却多了几分迟疑。楚风不敢松懈，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握住那柄短刀。刀身微凉，触感熟悉，仿佛它本就该在此刻被握紧。
远处，一声鹰唳撕裂寂静。
一只铁羽苍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直扑雾中一人。那人未避，任鹰爪撕开胸膛——没有血，只有一蓬银线迸射而出，如蛛网张开，瞬间缠住鹰身。苍鹰挣扎，羽翼急振，却越缠越紧，银线深入骨肉，鹰眼由锐利转为茫然，继而空洞，最终静止，悬于半空，如同被钉在无形之墙上的标本。
楚风瞳孔收缩。这鹰……是他昨日放飞的信使。他用半片兽骨刻了记号，系在鹰足上-——那是他唯一能确认方位的标记。
雾中人影不再后退。他们缓缓转头，朝向楚风，平滑的面庞上，竟开始浮现出细微纹路，如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纹路蔓延，勾勒出眉、鼻、唇的轮廓，虽仍模糊，却已初具人形。其中一人，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楚风颅内响起，低沉如地脉震动：
“你……识得归途。”
楚风未答。他盯着对方逐渐成形的面容，忽然发现那眉骨弧度，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风又起了。这一次，带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雾开始稀薄，如退潮般向四周散去。地面裂隙缓缓闭合，青光隐没。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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