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未散，青石阶上湿漉漉的，陆玄踩着晨露拾级而上，道袍下摆沾了泥点也不在意。他腰间悬着一柄桃木剑，剑鞘斑驳，却隐隐透出青光。昨夜子时，山北三十里外的柳家庄又闹了动静——三头耕牛一夜之间皮肉干瘪如纸，眼珠乌黑发亮，像被什么吸走了魂魄。
他刚踏进观门，就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接着是熟悉的嗓音，又急又脆：“小玄！你再不进来吃口热乎的，粥都凉透了！”
陆玄叹口气，把桃木剑往墙边一靠，掀开草帘进了灶房。
灶台边站着个妇人，四十出头，鬓角已染霜色，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用木勺搅着大铁锅里的米粥，手腕上一道旧疤蜿蜒至手背，那是十年前为救落水的陆玄留下的。她叫陆婉，是陆玄唯一的亲人，也是这青云观唯一的俗家香火供奉者。
“姐，我待会儿还得去柳家庄。”陆玄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米油。
“又去？那地方邪性得很！”陆婉把一碗腌萝卜推到他面前，“你瞧你，眼窝都青了。昨儿半夜我听见你屋子里噼里啪啦响，是不是又画符了？符纸钱够不够？姐这儿还有三吊钱……”
“够了。”陆玄咽下一口粥，温热的米粒滑进喉咙，胃里总算踏实了些，“系统刚解锁了‘神机百炼’，今早试了试，能熔铁成针，还能把废铜烂铁炼成法器胚子。”
陆婉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转过身，脸上笑意僵住：“……什么系统？”
“八奇技系统。”陆玄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指尖轻划，纸上竟自行浮出朱砂符文，笔走龙蛇，如活物游动，“你看，徒手画符，不用朱砂，不用黄纸，心念一动，符成即发。”
陆婉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她只记得弟弟七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便总说些怪话，什么“功德值”“解锁”，起初以为是烧糊涂了，后来见他真能掐诀召风、踏罡步斗，才信了三分。可越信，越揪心。
“小玄啊……”她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咱家祖坟上冒青烟，才让你得了这通天本事。可你今年二十有三，连个媳妇影子都没有。隔壁王婆前日还念叨，说鲁员外家的千金，十六岁就懂《女诫》，绣得一手好鸳鸯戏水图，人家亲口说了，只要你点头，二百亩良田立马抬进咱们门槛！”
陆玄苦笑：“鲁小姐？她指甲缝里藏了尸油，袖口沾着阴煞之气，昨夜子时还偷偷往观后枯井里倒过一碗血。”
“你又胡说！”陆婉急了，拍案而起，“人家闺秀，哪会干这种事！倒是你——”她压低声音，“上月你救回来的那个姑娘，姓苏，叫苏晚，多好的孩子！病得只剩一口气，是你用‘双全手’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她如今在后院帮着晒药草，说话细声细气，连蚂蚁都不忍踩死一只……”
陆玄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格窗。院中晾着几件素色衣裙，其中一件淡青罗裙随风轻晃，裙摆处绣着一朵缠枝莲，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
“姐，你过来。”
陆婉狐疑地走近。陆玄并指如剑，朝那件罗裙虚虚一划。空气骤然凝滞，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裙裾飘出，在空中盘旋三匝，忽而化作一条细鳞小蛇，通体剔透，瞳孔竖立如针。
“这是……”
“千年白鳞蟒的本命鳞丝。”陆玄收回手，“她不是人。是借尸还魂的妖。那具尸体原是柳家庄失踪的采药女，被她吞了魂魄，占了身子。我留她一命，是因她尚未伤人，且体内尚存一丝善念。”
陆婉腿一软，扶住窗棂，脸色惨白：“你……你早知道？”
“知道。”陆玄转身，目光沉静，“可我没揭穿。她每日清晨替你扫院子，傍晚给你熬姜汤，夜里守着你咳嗽的药炉不熄火。她怕你发现，连茶水都只敢喝半盏。我问过她为何不逃，她说：‘这世上第一次有人给我盖被子，怕我着凉。’”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余烬的噼啪声。
良久，陆婉慢慢直起身，解下围裙，轻轻叠好放在灶台上。她走到陆玄面前，伸手抚了抚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
“你小时候发烧，说胡话，喊‘姐姐别走’。我抱着你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夜，找大夫。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还活着，当和尚也好，做道士也罢，我都认。”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可现在不一样了。你道法通天，能斩妖，能续命，能炼器……可你吃饭时总忘了添饭，熬夜画符手抖得握不住笔，连换洗的道袍都堆在竹筐里发霉。你一个人扛着整个天下，却没人替你挡一挡风雨。”
陆玄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要你放弃修行。”陆婉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穿了根红绳，“这是娘留下的。她临终前攥着它说，‘玄儿若能活到成年，就让他自己选路。’我这些年劝你，不是怕断香火，是怕你哪天倒在除魔的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把铜钱塞进陆玄掌心：“你若真觉得这世道需要你，那就继续往前走。但答应姐一件事——别把自己当铁打的。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遇到难解的劫，别硬扛。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救人。”
陆玄低头看着那枚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中央方孔里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当天午后，陆玄去了柳家庄。
枯井旁早已围满村民，面色惊惶。井口弥漫着一股甜腥气，井壁上爬满暗红色藤蔓，触须般蠕动。陆玄站在井沿，闭目凝神，双手结印，口中默诵《净秽真言》。片刻后，他猛然睁眼，右手凌空一抓——
井中轰然炸开黑雾，三道人形黑影嘶吼着腾空而起，周身缠绕着锁链般的怨气。那是被吸干精魄的耕牛残魂，此刻已被邪物炼成傀儡。
陆玄不退反进，足尖一点井沿，身形如鹤掠起。他左手掐诀，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道赤金色纹路，正是“六库仙贼”初显之兆。他并未吞食天材地宝，而是将自身三成法力灌入掌心，引动天地清气为引。
“破！”
一声清叱，赤金纹路骤然爆开，化作六道流光，分别没入三具黑影眉心。黑影动作一滞，眼中凶光渐褪，转而浮现出模糊的人面轮廓——是柳家庄失踪的三个年轻猎户。
陆玄袖中滑出一卷黄纸，指尖疾书，符成刹那，纸面燃起幽蓝火焰。他将符投入井中，火焰顺藤蔓蔓延，所过之处，红藤枯萎，黑雾消散。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解脱，似哀鸣。
村民跪了一地，老族长颤巍巍捧来一袋银钱：“陆道长，这是谢礼……”
陆玄摆手：“不必。只求一件事——明日辰时，带全村人去观里，我设坛超度亡魂，顺便教你们辨识‘尸蛊草’与‘安神藤’。这两种草药，三年内会蔓延至山脚，若误食，轻则癫狂，重则化为行尸。”
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轻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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