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断崖，石阶上青苔湿滑，云志踩着碎石往上攀，鞋底沾满泥泞。他怀里那本泛黄古籍边角已磨得发毛，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槐叶，是昨夜在祖祠暗格里摸到的。封皮上“午阴门七四九”五个字被朱砂反复描过，墨迹晕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墓道口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腥风从里头钻出来，刮得人眼眶发酸。云志刚踏进三步，脚底一沉，整块地面竟微微下陷，发出朽木断裂的轻响。他猛地回头，身后石阶上不知何时浮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尖朝内，仿佛有人倒退着跟了进来。
“别回头。”师父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沙哑得像磨刀石擦过铁器。
云志喉结动了动，没敢应声。他看见师父站在墓道中央，灰布长衫下摆被阴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铜铃——铃舌是截指骨，刻着细密符文。师父左手捏诀，右手虚悬在空中，指尖凝着一星微光，映得他半边脸青白如纸。
“滋啦——”
一声锐响撕裂寂静，如同热油泼进冷水。云志浑身一颤，眼前骤然涌出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自墓顶穹窿处倾泻而下。那些东西蠕动着、折叠着，边缘泛起焦糊般的白烟，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腐木混着陈年尸蜡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麻。
他这才看清，那不是影子，是活物——蝙蝠似的飞物，暗黑躯体覆着细密鳞甲，翼膜薄如蝉蜕，透出底下隐约跳动的血丝。每一只眼珠都凸出眶外，浑浊如蒙尘琉璃，齐齐转向云志，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牙齿在咬碎骨片。
云志手忙脚乱摸向胸口，指尖触到那根红绳编就的平安结，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脉往上爬，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火苗，在心口摇晃。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呜咽。
“符箓不是死咒，是引气的钥匙！”师父的声音劈开蝙蝠群的嘶鸣，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剑尖甩出的符水呈淡青色，在半空凝成三枚旋转的符印，嗡嗡震颤，与蝙蝠群撞在一起，爆出细密的电火花。
云志余光瞥见师父左袖口渗出暗红，血珠顺着手腕滑进剑鞘缝隙。他心头一紧，却见师父忽然侧身，朝他伸出手：“矿泉水喝完了，快给一瓶，为师要虚空画符！”
云志急忙从背包里翻出那瓶娃哈哈，塑料瓶身还带着体温。师父一把接过，仰头急灌，水流冲开喉结，他喉间发出咕噜声，却在第三口时猛地呛住，身子剧烈一抖，咳出的气流里竟裹着几粒黑点，落在地上，倏忽化作细小的虫形，扭动两下便僵直不动。
“师父，您没事吧？”云志扑上前，拳头抵住师父后背，一下一下轻捶。
师父摆摆手，喘息稍定，目光却死死锁住云志怀中古籍：“无妨，云儿。”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滞重，“你怀里的古籍，是祖师爷显灵示警呢。”
话音未落，墓道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巨物落地。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颤，石壁缝隙里渗出黑水，顺着岩纹蜿蜒而下，聚成细流，流向墓室中央一座残破石台。台上立着半截石碑，碑面斑驳，唯余一行字尚可辨认：“七四九，契成则生，契毁则灭。”
云志盯着那行字，脊背发凉。他记得清楚，昨夜翻阅古籍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黄纸，上书“冥府生死契”，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指印，纹路竟与师父腰间铜铃上的指骨纹路分毫不差
师父忽然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退后三步，脚跟并拢，莫踩青砖缝！”
云志依言照做。几乎同时，石台四周地面裂开数道缝隙，黑水倒流回缝中，腾起一缕缕灰雾。雾中渐渐浮出人形——高瘦、佝偻，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冥纹，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颌，皮肤惨白如新剥猪油，唇线极薄，嘴角却向上弯着，像一柄收鞘的刀。
“午阴门第七代守契人。”那人开口，声线平滑无起伏，却让云志耳膜刺痛，“七四九年，你祖师以魂为墨，血为引，在忘川畔签下此契。三百年来，阴司不索其名，阳世不记其姓。今日契纹松动，怨煞反噬，尔等既至，便是应劫之时。”
师父没答话，只将桃木剑横于胸前，剑身嗡鸣不止。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方青铜匣，匣盖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玉牌，通体漆黑，唯有中央嵌着一枚赤金圆印，印文古拙，正是“帝令牌”三字。
“你既知契约，当知规矩。”师父声音沉稳，却掩不住一丝疲惫，“七四九之契，非为镇煞，实为养煞。此地阴气聚而不散，百年来饲育怨灵，只为等一个时辰——子时三刻，地脉裂隙最宽，冥府鬼门将开一线。”
那人兜帽微动，似在点头：“不错。然契成三百年，守契人已更七代，前六代皆亡于契纹反噬。你师父临终前，将最后一道‘引魂香’藏于你襁褓之中，你脐带绕颈三匝，生而带阴瞳，本不该活过七岁。”
云志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摸向右眼——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淡的灰翳，自记事起便存在，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今日子时将至。”那人袖中滑出一卷竹简，简上血字淋漓，“契约重订，需以活人之血为引，以守契人之命为押。你若签，七四九之地永镇冥煞；你若拒，怨灵破界，百里生灵尽化枯骨。”
师父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他转头看向云志，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半生过往：“云儿，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我在祠堂烧掉你半张脸么？”
云志怔住。那晚他误闯禁地，撞见供桌下埋着的七具童尸，每具胸口都插着一枚铜钱，钱孔穿线连向祠堂梁柱。他尖叫奔逃，师父追至院中，手中火把一扬，烈焰舔上他左颊，灼痛钻心，却在火光熄灭后，他看见师父眼中滚下的泪——那泪珠落地，竟凝成冰晶，内里封着一枚微缩的骷髅。
“那是替命术。”师父轻声道，“用你的皮肉，换你活命。七四九的契，从来不是保全天下，是保全一个能接契的人。”
子时将至，墓顶石缝渗下的黑水突然沸腾，蝙蝠群不再盘旋，尽数俯冲而下，目标直指石台。师父猛地将青铜匣塞进云志怀中，自己纵身跃上石台，双手按住那半截石碑，口中念诵一串古音，每个字出口，他额角便绽开一道血痕。
“以我残魂，续契三刻！”
血珠滴落碑面，竟未滑落，反而逆流而上，沿着碑文游走，最终汇聚于“契”字中心。石碑轰然震颤，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幽蓝光芒，隐约可见一条长河奔涌，河面浮沉无数面孔，无声呐喊。
云志抱着青铜匣，手指抠进匣沿，指甲崩裂。他忽然想起古籍末页夹着的那张黄纸背面，有行小字，是他自己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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