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旁棋局落叶，老树间对弈无人。兴所致，天元一子，再回首，山海苍茫。
那一子落下的清脆，似乎还在耳边残留着余韵。计缘只觉得眼前白光骤然大盛，吞没了一切山林秋色，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最后一丝清明里，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悠远的叹息，不知是来自对手，还是来自那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烂柯棋盘。
再睁眼时，白光与黑暗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昏暗。一股混合着尘土、霉烂干草和陈旧木头的气味粗暴地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呛咳起来。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试图挪动身体，却感觉骨头像是生了锈，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勉强支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净的油污去看世界。只能依稀辨认出自己身处一个破败的所在，歪斜的梁柱，漏风的土墙，还有那尊只剩半截身子、面目早已模糊不清的泥塑神像。这里是一座山神庙，而且是被遗弃了不知多久的那种。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褴褛不堪、污渍板结的破布勉强遮体，手脚瘦骨嶙峋，沾满泥垢。指尖触碰到脸颊，是粗糙的皮肤和许久未理的杂乱胡须。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窜起，这不是他的身体，这处境更非他所熟悉的任何场景。烂柯山呢？棋局呢？那未分胜负的一盘棋……难道只是一场大梦？
庙外传来呜咽的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和墙缝，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啜泣。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遥远而凄厉的兽嚎，绝非他认知中任何野兽的声音，那嚎叫里似乎裹挟着说不清的凶戾与阴冷。计缘挣扎着爬到门口，倚着冰冷的门框向外望去。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远近的山峦。山形奇崛狰狞，林木影影绰绰，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色。这世界的光，都显得吝啬而惨淡。
这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那风中带来的气息，山林深处隐约的窸窣，还有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异样”感，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法则截然不同。危险，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湿滑苔藓，无处不在。
最初的恐慌像潮水般拍打过心头，留下冰冷的麻木。计缘靠在门边，闭上那双视物不清的眼睛。他想起那盘棋，想起落子时的心无旁骛，想起那横纵十九道上的无穷变幻。棋道，或许不仅仅是争胜。弈理之中，有天地之象，有阴阳之变，有顺势而为，有绝处求生。他不是一个武夫，这具身体更是虚弱不堪，目不能远视，力不能缚鸡。在这看似绝境的起点，他能依仗什么？
是那一局棋留给他的“念想”，还是这半瞎乞丐躯壳里，一个来自异世、洞悉过些许“道理”的灵魂？
活下去。这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逐渐压倒了茫然。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食物和水，需要避开那些风中传来的危险气息。他摸索着在庙里寻找，在神像后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豁口的陶碗，还有半截满是牙印的木棍。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第一次踉跄着走出山神庙，走入那片陌生而压抑的山林，计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模糊的视线让他举步维艰，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被藤蔓根茎绊倒。耳朵却变得异常敏锐，风声、叶响、虫鸣，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让他浑身绷紧。他循着隐约的水声找到一条山溪，泉水清冽，他贪婪地用手掬着喝了许多，又用破碗盛了些。溪边有些野莓，他凭着记忆里模糊的知识，小心辨认，尝试着吃了一两颗，酸涩无比，但至少没有立刻毒发。
回庙的路上，他几乎用尽了力气。但也并非全无收获。他“听”到了更多——不止是声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比如某片灌木后格外深沉的寂静，比如路过某个土丘时骤然加重的阴冷。他下意识地绕开了那些地方，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这个世界，恐怕并非只有豺狼虎豹。
接下来的几天，计缘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划定自己的活动范围，以破庙为中心，慢慢向外摸索。他学会了用木棍探路，学会了靠嗅觉和听觉弥补视力的不足。他找到些可食的块茎，设下简陋到可笑的陷阱偶尔捕获一只瘦小的山鼠。他尽量避开那些给他“不好感觉”的区域。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破庙。泥塑神像虽然残破，但那残留的半截身躯姿态，似乎隐含着某种韵律。墙角模糊的壁画痕迹，依稀能辨出云纹或符箓般的线条。这些发现毫无实际用处，却像散落的珠子，吸引着他去思考，去串联。他常在夜间无法安眠时，于脑海中复盘那局“烂柯棋”，黑白交错间，似乎又能触碰到一丝这个世界运转的、晦涩的脉络。
一天傍晚，他正在溪边费力地试图清洗一块挖来的薯根，模糊的视线里，忽然看到对岸的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野兽行走的形态，更像是一团摇曳不定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飘过。它经过的地方，连虫鸣都瞬间死寂。计缘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影子消失在密林深处，良久，他才感觉到冷汗已浸透破烂的衣衫。
那不是动物。那是什么？
回到山神庙，计缘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心跳如鼓。恐惧之外，一种奇异的明悟却在滋生。在这个世界，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甚至可能更为致命。硬碰硬是死路一条。那局棋告诉他，有时，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有时，一枚看似无关的闲子，或许能在百手之后，搅动全局。
他需要一张嘴，一张能说出让人信服、甚至忌惮的话语的嘴。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基于他对这个诡异世界点滴的“感知”，基于那局棋蕴含的某种“理”，编织出合乎逻辑、能触动某些存在心弦的言辞。他更需要一柄“剑”，一柄无形的剑，或许是某种姿态，或许是某种被误解的“底蕴”，让人不敢轻易将他视为可随意碾碎的乞丐。
半瞎的双眼，看这世界固然模糊，但或许，有些东西，过于清晰的眼睛反而看不见。虚弱的身躯，固然是累赘，但也能成为一层迷惑的外衣。棋局已散，天地为盘，他成了这棋盘上一颗突兀的、微不足道的棋子。是很快被吃掉，还是慢慢站稳脚跟，甚至……成为影响棋势的“变数”？
计缘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在尘土中轻轻划下一条线。没有棋盘，他便以地为枰。真人一柄剑，神棍一张嘴。在这可怕的世界，这或许就是他安身立足的根本之始。他看不清前路，但他开始学着，去听风，去触“势”。山风吹过破庙，呜咽声似乎与往日有了一丝不同。漫长的夜，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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