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仙
血色的晚霞浸透了半边天空，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稀释的朱砂，浓得化不开，又渐渐晕染成一片绝望的紫黑。风从荒原的尽头卷来，带着砂砾和腐朽的气息，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垂死生灵的呜咽。这里曾是繁华的凡人城池，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梁、碎裂的瓦砾，以及掩埋在尘土下、早已辨不出形骸的枯骨。
一根倾斜的石柱下，靠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他叫李青萍，名字是他那早已死在十年前饥荒里的教书先生父亲取的，取“人生如浮萍，漂泊无定根”之意。如今看来，这名字竟成了谶语。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被干涸的血迹和泥污糊成了硬壳，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斜划到肋下，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那是低阶魔物爪子上带的腐毒。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柄剑，剑身黯淡，刃口崩了好几处，剑柄被汗水、血水浸得滑腻。
冷，刺骨的冷，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又钻进了心里。李青萍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荒原上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兽吼，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快要死了，和这片土地上无数悄无声息死去的凡人、甚至那些法力低微的散修一样，成为乱世里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踏天证道何惧战……”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不知从哪个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关于上古仙人的豪言壮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战？拿什么战？他六岁测出有最下品的杂灵根，勉强能引气入体，却卡在炼气三层整整十二年，连个正经的修仙门派都进不去，只能在凡俗江湖摸爬滚打，学了几手粗浅剑术，靠着给人押镖、看家护院，偶尔接点帮富户“驱邪”的活计糊口。长生？那是云端上那些大宗门真传弟子才配做的梦。他这样的，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长生路上终有悔。”悔什么？悔生在这个时代？悔有这身废柴般的灵根？还是悔三天前，不该为了一袋快要发霉的粗面饼子，接下那个探查城外荒村“异动”的委托？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闹邪，而是一小股流窜的低等魔物巢穴。同行的三个江湖汉子一个照面就被撕碎了，他仗着那点微末的炼气修为和一股子狠劲，拼着重伤才逃出来，逃到这废墟里，油尽灯枯。
眼皮越来越重，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就这么结束了吧，像父亲，像母亲，像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乱世之下，仙凡皆为浮萍……浮萍……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一点微弱的、近乎幻觉的凉意，突然落在他的眉心。不是雨滴，更像是……一滴露水？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清凉的气息，顺着那一点渗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像一根细针，猛地刺了他一下。
李青萍猛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残破的废墟和血色天空，但有什么不同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倚靠的石柱根部。那里，就在湿冷的阴影与外面血色天光交界的地方，紧贴着肮脏的地面，生着一株……浮萍。
不是水塘里那种翠绿肥厚的浮萍。这株浮萍很小，只有铜钱大，叶片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绿色，薄得像一层纱，边缘带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锯齿。它没有根，或者说，它的“根”就是叶片背面那些比发丝还细的须状物，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在它那单薄的叶片中心，凝结着一颗米粒大小、浑圆剔透的“露珠”，正散发着李青萍刚才感受到的那一丝清凉气息。此刻，那“露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蒸发，最终消失不见。而那片小小的浮萍，颜色似乎黯淡了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
李青萍愣住了。在这片被魔气沾染、生机断绝的废墟里，怎么会有一株如此……奇特的浮萍？它从哪里来？靠什么活？刚才那滴“露珠”又是什么？那丝清凉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让他濒死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反应，伤口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万分之一，头脑也清明了一刹那。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疑惑和虚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向那株浮萍伸去。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的、薄如蝉翼的叶片。
嗡——
没有声音，但李青萍的脑海深处，仿佛响起了一声轻微的震颤。一股比刚才清晰了数倍的清凉气流，顺着他指尖的皮肤，流入了他的手臂，然后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向他受伤的躯体蔓延。所过之处，那肆虐的腐毒如同冰雪遇到了炭火，发出无声的“滋滋”消融声，虽然缓慢，却真实不虚。扭曲手臂传来的剧痛，也奇异地缓和了一些。
更多的信息碎片，伴随着这股清凉气息，涌入他的意识。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朦胧的“感知”。他“看到”了这株浮萍的记忆碎片：它并非此界寻常植物，不知何时，随着一场混乱的空间波动（或许是某次大能交战撕裂了虚空），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飘落至此。它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夺目的光彩，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能力——在绝境中汲取、转化极其稀薄的天地灵气与生机（甚至是废墟死地中残存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微弱地气与生灵残念），凝聚成那种纯净的“生露”，维系自身一点真灵不灭。它随风飘荡，随遇而“附”，在尸骸边、在断刃下、在一切看似不可能存活的地方，倔强地存在着。刚才，或许是感应到了李青萍这个即将消散的、带有微弱灵力波动的生命，它本能地献出了自己刚刚凝聚、用来维持下一段“漂泊”的一滴“生露”。
浮萍……漂泊无定，却能在污水、死水中存一线生机。李青萍看着指尖下那渺小脆弱的生命，再看看自己这具濒死的、同样渺小如尘埃的躯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豪情，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浮萍”。不是任人宰割的软弱，而是在任何绝境下，都要死死抓住那一线可能，哪怕用最卑微的方式，也要“活”下去的执拗。仙又如何？凡又如何？在这将一切秩序与梦想都碾碎的乱世里，高高在上的仙人宗门也可能一朝倾覆，孱弱如蝼蚁的凡人也有拼死一搏的狠厉。区别只在于，谁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可能”，谁能将那一点渺茫的生机，燃成活下去的火种。
他李青萍，一介杂灵根的炼气底层，江湖厮混的蝼蚁，原本注定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废墟里。可现在，因为这株同样卑微、同样挣扎求存的异界浮萍，他得到了一滴“生露”，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足够了。
李青萍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绝望、不甘、麻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岩石般的坚定。他小心翼翼，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株浮萍连同它附着的一小块泥土，捧在手心。那微弱的清凉气息持续渗入他的身体，虽然不足以治愈重伤，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吊住了他即将坠入深渊的意识，并开始极其缓慢地拔除腐毒，修复着最致命的损伤。
他靠着石柱，慢慢调整着呼吸，按照那粗浅得可怜的引气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一丝外来的清凉气息。过程痛苦而艰涩，每一次运转都像用钝刀刮骨。但他忍耐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血污往下淌。
夜色彻底笼罩了废墟，星光黯淡，远处魔物的嘶吼似乎更近了些。风中除了腐朽，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其他逃难者或狩猎者经过的痕迹。
李青萍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柄膈着掌心那株紧贴着的、微微发凉的浮萍。伤依旧很重，力量依旧微弱得可怜，前路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危险。宗门遥不可及，长生渺若云烟，那些传说中的“踏天证道”、“无惧征战”，距离他仍有十万八千里。
但他现在不想那些了。
他只想着一件事：活过今夜。
然后，带着这株浮萍，这片乱世中意外抓住的、同病相怜的“生机”，一步一步，走下去。去争，去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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