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雾气常年笼罩着栖霞坊市，低矮的木板房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辛涩和底层散修身上洗不净的尘泥味。李长安缩在自家那间仅能转身的逼仄木屋里，对着铜盆中那张年轻却带着长久困顿痕迹的脸，默默咽下了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粗面饼。
三年前，他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跌跌撞撞来到这修仙界边缘的坊市。没有灵根出众的天资，没有可供挥霍的灵石，甚至连进入最末流宗门做个杂役的机缘都争抢不到，最终只能在这鱼龙混杂的栖霞坊市底层挣扎求生，靠着替人跑腿、辨识些不值钱的低级草药换些嚼谷。长生？大道？那像是天边的云霞，看着绚烂，却与他这泥泞里的蝼蚁毫无干系。
直到那个清晨，在他又一次因买不起半块下品灵石的回气散而被摊主嗤笑后，脑海深处，一点冰凉的触感无声蔓延开来。起初是模糊的流光，继而凝聚成一片古朴的龟甲虚影，甲片上裂纹蔓延，演化出四个墨色古篆：每日问卦。
李长安起初只当是饿昏了头的幻觉。但当日，为了凑齐下月的房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一桩进山伐取十年生铁木的活计。临行前，那龟甲虚影再次浮现，裂纹重组，浮现二字：【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你进山伐木，意外发现一个狐狸洞，在洞中找到一枚内蕴“符箓传承”的玉简。
他将信将疑。砍伐铁木的过程异常艰辛，炼气一层的微末法力几乎耗尽，手掌被粗糙的木材磨得鲜血淋漓。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倚着一处岩壁喘息时，脚下一滑，竟真的跌入一个被荒草藤蔓掩住的狭窄洞穴。洞不深，却有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借着洞口微光，他在一堆干草和细小兽骨中，摸到了一枚触手温凉、边缘却已有些残破的青色玉简。
神识微弱地探入，一股信息洪流涌入脑海——并非高深的功法，而是一门名为《基础符箓详解与百种常见符箓绘制法》的传承。内容从最基础的清洁符、明光符，到稍具威力的火弹符、轻身符，记录详尽，甚至包括符纸制作、灵墨调配的心得。对大宗弟子或许不值一提，但对李长安而言，无异于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他心脏狂跳，强压住立刻研读的冲动，迅速将玉简贴身藏好，处理好现场痕迹，背着勉强够数的铁木回到坊市。交易完成，拿到几块劣质灵石后，他第一时间不是去买吃食，而是购入了最廉价的符纸、灵墨和一支秃了毛的符笔。
接下来数日，他闭门不出，依靠那枚玉简，耗费了远超常人十倍的工夫，在报废了数十张符纸后，终于成功绘制出了第一张清洁符。虽然效果微弱，仅能扫去尺许见方的灰尘，但成功了就是成功了。他拿到坊市最偏僻的角落，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另一个同样落魄的老散修。
钱货两讫的瞬间，龟甲虚影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李长安心中那份长久的不安，似乎被这微弱的光芒熨帖了少许。
他开始严格遵循“卦象”指引。卦象显示【凶】，提示有劫修盯上他，试图将他骗出坊市。他便连续数日深居简出，甚至刻意改变了平日去公共水井打水的时间，果然在坊市入口附近，瞥见两个眼神阴鸷、此前曾“偶遇”并热情邀请他“同去探险”的陌生修士，正焦躁地逡巡。他悄悄退走，背后渗出冷汗。
不久，卦象显示【大吉】。注解：你在坊市交易区，发现一枚血脉变异的“玄水龟”卵，实际血脉强度堪比地品灵兽，却被当做普通兽卵出售。他怀揣着仅有的几块灵石，在脏乱的交易区转了整整一天，最终在一个售卖各种未孵化灵虫、兽卵的邋遢老修士摊位上，发现了一枚色泽灰暗、毫不起眼，比其他玄水龟卵还要小一圈的卵。老修士索价五块下品灵石，李长安讨价还价，以三块灵石加上两张自己画的、效果差强人意的清洁符换得。
他将这枚卵置于盛满清水的陶罐中，每日以自身微薄的水属性法力小心温养。三个月后，卵壳破裂，钻出的玄水龟仅有铜钱大小，龟壳上却隐约有着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纹路，与普通玄水龟的墨绿截然不同。小龟眼神灵动，与他竟有一丝微弱的心神联系。李长安知道，卦象应验了。他更加小心地隐藏这小家伙的存在。
依靠每日一卦的预警和那份符箓传承，李长安的日子虽依旧清苦，却渐渐有了起色。他画的符质量稳步提升，销路慢慢打开，结识了几个同样谨慎老实的底层散修，互通有无，偶尔也能交换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他从不显露财富，永远只拿出比最低生存线稍好一点的状态，将多余的灵石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或换成更保值的材料。他深谙栖霞坊市的生存法则：在这里，活得更久，比活得更好更重要。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卦象并非总是带来好处。有时是【小凶】，警示他某次交易对象心怀鬼胎，他便果断放弃。有时是【平】，预示一日无事，他便安心制符修炼。
直到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他正提着一罐清水回家，准备喂养那只藏在床底陶盆里的玄水龟。忽然，识海中的龟甲虚影剧烈震动起来，裂纹疯狂蔓延，最终凝聚成两个令人心悸的血色大字：【大凶】！
注解紧随其后，冰冷而残酷：坊市阵法师勾结外敌，导致坊市防护阵法被暗中破坏，有筑基期大修即将杀入，你有性命之危。倒计时：一个时辰。
李长安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筑基期！对炼气初期的他而言，那是无法想象、无法抗衡的存在。坊市虽有执法队，但最高不过炼气后期，若阵法被破，筑基修士杀入，整个栖霞坊市将瞬间化为修罗场。
一个时辰！他猛地扔掉水罐，清水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冲回木屋，以最快速度将藏在砖缝、床脚、屋顶夹层的所有灵石、材料、那枚传承玉简，以及那只刚刚放入怀中的小玄水龟，全部扫进一个最不起眼的旧储物袋。他换上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了些灰尘，毫不犹豫地冲向坊市最混乱、也最可能在某些时刻存在管理疏漏的西南角——那里靠近堆放垃圾和废弃材料的区域，围墙相对低矮陈旧。
他一边狂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卦象只提示有性命之危，并未直接显示“必死”。生机何在？西南角？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前几日听一个老散修醉酒后提过，坊市西南围墙外，乱石堆后，似乎有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杂草淤泥堵死的早年排水暗沟，或许能通到外面。
坊市里已有些许不寻常的躁动，一些嗅觉灵敏或同样得到某种警示的修士，也开始行色匆匆。执法队的呼喝声比平日密集，却隐隐带着一丝外强中干的惶急。
李长安对西南角颇为熟悉，很快避开人流，钻进堆放腐烂木材和破碎法器的垃圾区。恶臭扑鼻，他屏住呼吸，按照记忆和卦象冥冥中的一丝牵引，在长满滑腻苔藓的围墙根下摸索。果然，在一丛极其茂盛、带着刺鼻气味的毒腥草后面，他发现了几块看似随意堆放、实则略有松动的大石。
用力推开，后面是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布满黏滑黑泥的洞口，腥臭的污水缓缓渗出。就是这里！他毫不犹豫，蜷缩身体，拼命向内钻去。冰冷的污水浸透衣衫，恶臭几乎令人窒息，尖锐的石块刮破了皮肤。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活下去！
黑暗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的味道。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前挪动。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洞口。外面是坊市围墙外茂密的灌木丛。夕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染得一片猩红。几乎就在他挣脱洞口，滚入灌木丛的瞬间，栖霞坊市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紧接着，是阵法光幕破碎的刺耳尖鸣，狂暴的灵气乱流席卷开来，夹杂着无数惊恐的尖叫、怒吼，以及一道冰冷、强横、充满杀意的筑基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蔓延。
李长安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浑身泥泞，剧烈喘息，怀中的小龟似乎也感应到外界恐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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