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云层低压压地覆在乱葬岗上空，风里带着腐土和朽木的腥气，吹得几株枯草簌簌发抖。林厌就坐在这片死地的中心，身下是不知道哪具无名尸骸的头骨，碎了一半，硌得慌。他闭着眼，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土，那是他刚才用手刨坑时留下的。
今年他十岁。十岁生日这天，族里测灵根，他是最差的杂灵根，五行俱全，样样稀松。当族长的伯父当着全族老少的面，将他的名字从嫡系子弟的名册上轻轻划去时，那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比此刻坟地里的鬼哭还让他心冷。母亲在角落里低声啜泣，父亲则别过了头。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高门大院的林府，再没有他的立锥之地。半夜，一个粗布包裹被扔出角门，里头是几块干硬的馍，和一本族学里人手一本、早已翻烂了的《引气初解》。他捡起包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城外的乱葬岗。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死人多，活人嫌晦气，正好。
他翻开那本《引气初解》。月光惨白，照在模糊的字迹上。第一步，感应天地灵气。他依照书上粗浅的法门，努力放空自己，去捕捉空气中那些微不可察的“灵机”。一夜，两夜，三夜……除了越来越重的湿寒侵入骨髓，除了蚊虫鼠蚁的叮咬，他什么也没感觉到。第七夜，暴雨倾盆，他躲在一个半塌的坟窟里，雨水混着黄泥灌进来，几乎将他淹没。就在他意识模糊，浑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时，一丝极其微弱、冰凉滑腻的触感，像冬夜井底的水蛇，倏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不是书中描述的温和纯净的灵气，而是带着怨憎、阴寒、还有一丝疯狂渴求的……别的东西。乱葬岗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怨气、秽气，被他濒死状态下无意识的求生意念吸引，成了他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源头。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泥水，但体内那股冰凉的流质却顽强地盘踞了下来，缓慢地、笨拙地，按照《引气初解》上最基础的路线开始运转。
这便是他“法”的伊始。与光明正大无缘，奠基在尸骸与怨念之上。
八年，整整八年。他像只老鼠一样活在这片坟地，偶尔溜到远处村落偷些残羹剩饭，更多时候是靠挖掘坟地里某些刚死不久、还未烂透的尸体上或许残留的一点可怜陪葬度日。那缕最初入体的死气，已被他温养、壮大，变得如臂使指。它吞噬月光精华，也吞噬坟场夜露的阴煞。他突破了练气，进入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筑基”关卡。筑基，筑的是大道之基。名门正派的弟子，此刻需要师长护法，需要清静洞府，需要丹药辅助，洗涤肉身，铸就无瑕道体。
林厌什么都没有。他的筑基，是在一个百年凶穴里进行的。那是一座古战场万人坑的遗骸深处，煞气冲天。他主动引煞入体，以万千亡魂的不甘与战意为锤，以自身血肉魂魄为铁，硬生生在无尽的痛苦与疯狂的低语中，将那驳杂阴戾的灵力凝聚成台。筑基成时，他七窍流血，形容枯槁如真正的僵尸，但双眼睁开时，漆黑的瞳仁深处，却有两簇幽暗的紫色火苗，一闪而逝。
筑基之后，并非坦途。那以凶煞筑基的道台，固然强横，却隐患无穷，时时反噬，心魔频生。他用了五年时间，在荒山野岭、古墓遗迹间流窜，摸索、镇压、疏导，与体内那股日益强大的黑暗力量共存，磋磨道心——如果他那源于怨恨与求生的执念也能算作“道心”的话。这五年，他几乎不说话，陪伴他的只有风声、兽嚎，和自己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来自筑基时吞噬的那些残魂的混乱记忆与嘶吼。
十二年游历，他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名门弟子御剑青冥的潇洒，见过散修市坊锱铢必较的算计，也见过妖魔屠戮村庄的惨烈，更见过所谓正道人士为夺宝而行的龌龊。他很少与人交手，总是避开。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修真界。他的力量在增长，缓慢而坚定。那抹深藏在道基深处的紫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他隐约触摸到了那个门槛——紫府。
开辟紫府，是生命层次的第一次真正超脱，褪去凡形，寿元大增，神通自生。对林厌而言，这更意味着他将彻底掌控体内那股源自死地、伴他成长的力量，将其凝练、升华，化为独属于他自己的“道”之源。
契机在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的子时到来。他主动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那片早已被他吸干了残留阴气、变得比寻常荒地还要“干净”几分的乱葬岗。他坐在当年那个坟窟前，闭上了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护法的灵兽仙禽。只有他体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狂暴的变革。凶煞道台轰鸣震动，上方虚无之处，一点紫芒炸开，如同宇宙初生。无尽的黑暗灵力被疯狂抽取、压缩、投入那一点紫芒之中。痛苦远超筑基之时，那是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感觉。脑海中，无数被吞噬、被镇压的残魂执念齐齐尖啸，化作滚滚黑潮，冲击着那初生的紫色光辉。
林厌的意识在这冲击中浮沉，过往一幕幕闪现：族人的冷眼，父母的沉默，乱葬岗的寒雨，古战场的嘶吼，游历时的所见所闻……怨恨吗？是的。孤独吗？当然。但支撑他到现在的，早已不仅仅是这些。
那是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决绝的意志。是对被剥夺一切的不甘，是对既定命运的反抗，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桀骜，更是对力量本身纯粹而极致的渴望。他要掌控，要超越，要凌驾！
“散！”
灵魂深处，一声低喝。不是嘴巴发出，而是源自那抹初生的紫色光辉。紫光骤然盛放，柔和却无可抗拒，所过之处，尖啸的黑潮如雪消融，不是被驱逐，而是被那紫光包容、分解、吸收，化为其壮大的养分。紫府，成了！
他缓缓睁开眼。天地还是那片天地，乱葬岗依旧荒凉。但在他的“眼”中，世界已然不同。色彩更鲜明，气息更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脚下泥土深处虫蚁微弱的生命流光，能“听”到远处夜风掠过树梢带起的灵气细微涟漪。身体轻盈无比，脏腑骨骼透着温润的玉色光泽，澎湃的力量在经脉与新开辟的紫府间循环往复，圆融自如。曾经困扰他的煞气反噬、心魔低语，此刻温顺地蛰伏在紫府深处，如臂使指。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的、带着淡淡尊贵紫色的灵力缓缓浮现，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微微向其弯曲。这不是正道的浩然气，也不是寻常魔功的污秽邪能，它阴寒却内蕴生机，霸道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秩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破旧的衣服依旧，但人的气息已彻底改变。平凡的面容上，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偶有紫芒流转，不显妖异，只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他迈步，离开这片困了他八年，又成就了他的坟地。脚步落下，轻缓无声，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脚下大地，与周围的风，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前方是广阔无垠的天地，是纷繁复杂的修真世界。仙门煌煌，魔道嚣嚣，众生芸芸。
林厌微微仰头，望着远处天际渐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一个声音，在他紫府深处回荡，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仿佛是对这整个天地发出的宣告：
紫府，只是开始。
我要这九天十地，有情众生，皆俯首赞拜，共尊我为——
魔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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