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鹰领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山峦便裹上银装。寒风卷着细雪，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吹得檐角铜铃叮当轻响。领地不大，东西不过三里，南北两里有余，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通向安阳行省腹地。领主府坐落在半山腰，白墙灰瓦，屋脊覆雪如霜，门前两尊石狮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唯有眼窝深处还嵌着几粒黑曜石，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光。
府中后院偏殿，一盏油灯摇曳。十六岁的东伯雪鹰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按在一块青玉简上，眉心微蹙。玉简是昨夜从父亲书房暗格里取出的，表面刻着晦涩符文，触手冰凉，内里却似有微弱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他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只因那玉简中浮现出一段残缺记忆——火光冲天的城池、断裂的长枪、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悬于半空，掌心托着一枚血色晶核，而父亲的声音在记忆尽头低语：“若你见此简，我已不在。”
窗外雪势渐急，风声呜咽如泣。雪鹰缓缓收回手，玉简滑落至膝头，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雪片扑面而来，刺骨生寒。远处山脚处，几座猎户小屋零星亮着灯，烟囱里飘出缕缕灰烟，与雪雾交融，渐渐消散于苍茫天地之间。这便是雪鹰领的全部生机，微弱，却未断绝。
他转身取下墙上悬挂的长枪。枪身乌黑，无纹无饰，唯枪尖处一道细痕蜿蜒如龙脊，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随猎队入山，在断崖下拾得的。当时枪身半埋于冻土，枪尖插在一具骸骨胸腔中，骸骨指骨紧扣一枚青铜令牌，上书“巡天”二字。老猎人说那是百年前失踪的夏族巡天卫遗物，可雪鹰握枪时，总觉枪身隐隐发热，仿佛回应某种召唤。
次日清晨，雪停。雪鹰换上粗布短打，将玉简贴身藏好，背起长枪出了府门。守门老兵眯眼打量他片刻，叹道：“少爷又去断崖？”雪鹰点头，未多言。老兵摇头，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递来：“带些路上吃。山里……不太平。”他声音压得极低，“前日巡防队在西岭发现三具尸体，皮肉完好，五脏俱空，眼珠子被剜走，只剩两个黑洞。”
雪鹰接过饼，指尖触到老兵掌心一道新疤，横贯虎口，深可见骨。“您也去了？”
老兵缩回手，袖口垂落遮住疤痕：“没靠近。远远瞧见一道影子掠过树梢，快得不像人。后来队长说，是‘蚀骨妖’。”
蚀骨妖——夏族典籍中记载的深渊低阶魔物，形如人，皮如蜡，喜食活人精魄。百年来安阳行省仅存三例记载，最近一次在七十年前，整座村落一夜化为枯骨林。
雪鹰不再追问，只将干饼塞进怀中，迈步朝山道走去。山路积雪未融，靴底踏在冰壳上发出脆响。行至半山腰，忽闻左侧密林传来枝叶折断声。他身形一顿，长枪横于胸前，目光如隼扫过林隙。三息之后，一只灰狼踉跄奔出，左前爪血肉模糊，颈侧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缠着黑丝线，在风中微微颤动。狼见有人，竟不逃窜，反而伏地低呜，喉间滚动着类似人语的音节：“……洞……开……”
雪鹰心头一紧。他蹲下身，伸手欲拔箭，狼却猛地抬头，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口中吐出一团灰雾。雾气弥漫中，狼身迅速干瘪，皮毛脱落，骨骼外露，最终化作一具蜷曲的枯尸，唯余那双眼睛仍睁着，直勾勾望向山顶方向。
他站起身，凝视枯尸良久，终于转身疾行。山势愈陡，积雪渐薄，裸露的岩层泛着青黑光泽，隐约可见蚀刻痕迹。再往上三百步，断崖赫然在前。崖壁垂直如削，深不见底，崖顶横亘一株枯死古松，虬枝伸向虚空，似在抓取什么。雪鹰攀上崖沿，俯身望去——崖底并非深谷，而是一片塌陷的废墟，断柱残垣间，一座半埋的石台静静矗立，台面刻满星图，中央凹槽内嵌着一枚暗红晶石，正随着某种节奏明灭闪烁。
他跃下断崖，落地无声。石台四周散落着数十具骸骨，姿态各异，有的跪拜，有的持剑仰天，皆面向晶石。雪鹰走近，忽觉脚下震动，石台边缘裂开一道缝隙，一卷竹简缓缓升起。他拾起展开，墨迹已淡，却仍可辨认：
“……深渊裂隙初现于安阳西岭，时值永安二十七年冬。巡天卫第三小队奉命封印，然裂隙深处有‘影’窥伺，非人力可制。吾等以血为引，设九曜镇魂阵，暂锢其三日。若后人至此，切记：晶石非钥，乃眼。真钥在‘心’。雪鹰之名，非偶然，乃承先祖之志……”
竹简末尾字迹潦草，似以血书写，最后三字几不可辨，唯余一个“鹰”字力透竹背。
雪鹰呼吸微滞。他抬手抚过晶石表面，指尖触及刹那，眼前骤然一暗。再睁眼时，已置身浩瀚星空之下。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唯有一座悬浮巨城悬浮于星海中央，城门高耸，门楣上三个古篆熠熠生辉：夏神殿。
城门前，一袭白衣身影负手而立，长发及腰，衣袂无风自动。那人缓缓转身，面容清癯，眉目竟与雪鹰有七分相似。他开口，声音如钟磬相击：“你来了。”
“你是谁？”
“东伯玄霄，你的曾祖父。”白衣人抬手一挥，星海翻涌，显出无数画面：赤焰焚城的战场、海底巨兽撕裂战舰的瞬间、高空之上，数道身影与黑影激烈交锋，其中一人手持长枪，枪尖挑起一串血珠，洒落处，空间寸寸崩解。
“夏族立世八千载，守护此界不坠，靠的不是神恩，是血。”玄霄目光沉静，“超凡生命，并非天生，而是以命搏命，以魂铸道。你体内流淌的，不只是东伯氏的血，还有‘巡天’的誓约。”
雪鹰喉结滚动：“父亲呢？”
玄霄神色微黯：“他在裂隙边缘守了十九年。去年冬至，影突破镇压，他以身为盾，将最后一丝神魂注入晶石，换你一线生机。”他顿了顿，“如今裂隙将再度开启，三日之后，月蚀之时。若无人重启九曜阵，深渊之力将彻底涌入此界。”
“我该怎么做？”
“找到其余八枚星核。”玄霄袖中滑出一枚玉珏，递来，“此为‘北辰’，余者散落四方：东海沉舟岛、南疆毒瘴林、西漠古佛塔、北原冰魄窟……每处皆有守阵之人，或已陨落，或尚存一线意识。你需以血为引，唤醒阵灵。但记住——阵灵认主，不认血脉，只认心志。”
话音未落，星海骤然震荡。远处天际裂开一道幽蓝缝隙，黑雾如潮涌出，其中隐约传来低语，非人非兽，却字字钻心：“……小鹰……归巢……”
玄霄身形开始涣散：“去吧。雪鹰领虽小，却是阵眼所在。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刚开始。”
光影碎裂，雪鹰猛然回神，仍站在石台前。晶石光芒已转为幽蓝，与天边初升的月轮遥相呼应。他低头看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血痕，正缓缓渗出鲜血，滴落在晶石凹槽中。血珠接触瞬间，晶石嗡鸣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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