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蹲在青石阶上，用粗布帕子一遍遍擦那口铜鼎。鼎身斑驳，绿锈沁进纹路深处，像凝固的血痂。他指尖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不敢停。鼎是外门执事陈长老的法器，每日卯时三刻前必须光亮如新，否则罚抄《清心诀》三百遍——字字如针，扎在眼底，扎在心上。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低垂，压着山门飞檐，檐角铜铃被风扯得叮当响，一声比一声急。再过半个时辰，陈长老就要来取鼎炼丹。张平安喉结动了动，把帕子攥得更紧些。他不是怕抄经，是怕那本《清心诀》里夹着半页残破的《基础引气术》，纸边泛黄，墨迹模糊，是他三年前在藏书阁后墙根捡的。每次抄到“气走任督”那一句，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指腹摩挲纸面，仿佛能摸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杂役院在山脚最偏处，三间漏风的茅屋，屋顶铺着枯草，雨天必漏。他住东厢，窗纸糊了三层，仍挡不住冬夜寒风。床板硬得硌人，枕下压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七十三块灵石碎屑——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最小的如米粒，全是他扫落叶、挑粪桶、替人跑腿换来的。一块灵石能买半本残卷，他攒了五年，离那本《正统筑基篇》还差二百零八块。
那日他去后山焚化场清理尸骨灰烬。火坑旁堆着断剑、碎玉简、半截焦黑的符纸，还有几具未烧透的躯壳，皮肉蜷缩，眼窝空洞。他弯腰拾起一根白骨，准备投入炉中，忽然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湿滑的青苔。身子失衡，向后仰去，后背撞上一堵断崖。碎石簌簌滚落，他手忙脚乱想抓什么稳住，指尖却陷进崖壁一道裂缝里。
那裂缝里，嵌着一座祭坛。
黑得发沉，非金非石，表面浮着细密纹路，像活物血管般微微搏动。坛心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乌木牌，刻着两个古篆：归墟。
他没敢碰。可那晚回屋，掌心竟隐隐发烫，摊开一看，赫然印着与祭坛同源的暗纹，蜿蜒如蛇，直抵腕脉。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无星之海，脚下是无数沉船残骸，头顶悬着一轮血月。一个声音从海渊深处传来，不似人言，倒像铁链拖过玄冰：“既触归墟，便承其罪……亦享其力。”
第二日清晨，他照例去药园除草。锄头刚落下，忽觉丹田一震，一股灼热自尾椎窜上脊梁，四肢百骸如被烈火淬炼。他咬牙撑住，额上汗珠滚落，砸在泥土里，洇开深色圆点。待那股劲流散去，他低头看手——指节粗了一圈，掌纹深处泛着极淡的青灰。
他没声张。只是夜里悄悄试了试。对着院角枯树，屈指一弹。无声无息，树干应声裂开，断口平滑如镜，内里木纹焦黑，似被无形之火烧过。他盯着那裂痕，心跳如鼓。这不是仙法。仙法讲究引气入体，循序渐进；这力量霸道蛮横，像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开始留意陈长老的举动。长老每日申时必至静室打坐，闭关三炷香。第三日，张平安端茶进去，茶盏托在掌心，指尖稳如磐石。陈长老眼皮都没抬，只道：“放那儿。”他放下茶盏，退步时故意让袖口扫过案角——那里搁着一本薄册，封面写着《乙木养神诀》，是外门弟子入门必修的低阶功法。册页微掀，他眼角余光掠过一行小字：“……魔气入体，若无引渡之法，三日内必焚心而亡。”
他回到杂役院，反锁房门，取出那枚乌木牌。牌面温凉，触之生寒。他将手掌覆上去，默念那夜梦中的词句。片刻，牌身轻震，一缕黑气自牌中渗出，顺着他掌心纹路钻入体内。没有痛楚，只觉五脏六腑被浸入冰水，又骤然沸腾。他蜷在地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三日后，他咳出一口黑血，落在地上竟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烟。血中浮着细小的银丝，如游鱼般扭动。他用陶碗盛了清水，将血滴入其中。水未浑，反而澄澈见底，银丝缓缓沉底，聚成一枚微缩的符文，形如锁链缠绕心脏。
他明白了。归墟祭坛给的不是功法，是“契”。以身为炉，以血为引，借魔气淬炼己身，却要时刻压制那股焚心之焰。他不能再等。那本《正统筑基篇》的残页他已誊抄了十七遍，每遍都加注自己的理解，密密麻麻写满纸背。他需要真正的根基，不是靠魔气硬撑的空中楼阁。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外门大比前夕，陈长老座下首席弟子林砚重伤，需一味“九转还魂草”续命。此草生于绝崖幽谷，毒瘴弥漫，寻常弟子不敢涉足。执事堂贴出告示：凡愿赴崖采药者，赏下品灵石五十枚，另赐《基础吐纳法》全本。
张平安跪在告示前，膝盖压着青砖，一动不动。直到日头西斜，执事才踱步过来，眯眼打量他：“你？杂役张平安？”
“是。”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崖顶有噬魂蜂，蜂尾带剧毒，沾肤即溃烂。谷底有地火裂隙，一步踏错，形神俱灭。你可想好了？”
他叩首，额头碰地，发出闷响：“求执事成全。”
五十枚灵石，够买那本《筑基篇》了。他甚至算过，若能活着回来，余下的还能换半卷《御器初解》。他不是不怕死，是更怕一辈子跪着擦鼎。
出发那日，天阴得厉害。他背上竹篓，里头装着粗盐、艾草、半块干粮，还有一小瓶清水——水里泡着三片他昨夜偷偷割下的指尖血。祭坛教他的第一件事：血可辟邪，亦可引路。
绝崖陡峭，藤蔓稀疏。他攀行至半山腰，忽听嗡鸣刺耳。数十只黑蜂自岩缝涌出，翅翼如刀，直扑面门。他本能地抬臂格挡，左小臂瞬间被刺穿，剧痛钻心。血珠溅出，未及落地，竟在半空凝成细线，牵引着蜂群稍稍偏移。他心头一震，立刻按祭坛所授，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散开，蜂群竟齐齐顿住，旋即调头飞回岩缝。
他喘息着，撕下衣襟裹伤。伤口边缘泛着青灰，血止得奇快，皮肉下似有东西在蠕动。他没时间细究，继续向上。
谷底果然有裂隙，赤红岩浆在缝隙中翻涌，热浪扑面。他绕行至西侧，发现一株孤草立于石台之上，叶片狭长，通体泛着淡金光泽——正是九转还魂草。可石台四周，盘踞着三条赤鳞蟒，鳞片如铁甲，竖瞳幽绿，正缓缓昂首。
他伏在乱石后，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乌木牌，冷意透骨。他闭眼，默念那句咒言。丹田骤热，一股力量自脊椎炸开，直冲双臂。他猛地跃出，左手甩出三枚铁钉——那是他平日修缮屋舍剩下的废料，此刻却裹着黑气，疾如流星。两蟒应声毙命，第三条暴起扑来，巨口獠牙距他咽喉仅剩三寸。
他侧身，右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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