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一行）瓷枕触手生凉，沁着股岁月浸透了的、驱不散的阴润。王野是在城南旧货市场最里头那个瘸腿老头的摊子上瞧见它的。摊子上杂七杂八，多是些蒙尘的铜钱、豁口的粗陶，唯独这瓷枕，素白底子上晕着几笔青花，绘的是山涧流云，笔意疏淡，混在一堆俗物里，竟有些格格不入的孤清。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回来，当夜便枕着睡了。梦来得汹涌，不是寻常浮光掠影。是下坠，漫长的、失却了时间感的下坠，穿过斑斓扭曲的光带，耳边起初是市井喧嚷的残响，渐渐被金铁交击的锐鸣、战马濒死的嘶嚎、旷野呼啸的风声取代。最后一切声响碎去，归于一片混沌的寂静，继而，是潺潺的水声，清凌凌的，一下下拍打着他的意识。睁开眼，先见到的是一角洗得发白的葛布帐顶，身下是硬实的木板，空气里有柴火气、草药味，还有一种山野间特有的、清冽的凉。他成了个六七岁的稚童，身处一个叫“天宗”的地方。这里是道家天宗，据山而立，超然于纷扰的战国烟尘之外，却又无时无刻不浸染在那片烟尘散逸出的肃杀与磅薄里。他有了新名字，叫清尘。没人知道这幼小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惶惑不安的灵魂。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去，他只剩下沉默，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深海般的沉默。他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瓷枕、市场、汽车、霓虹，那些东西在此间比最荒诞的梦呓还要虚无。言语成了最深的隔阂，他便索性少言，大多时候，只是发呆。发呆有固定的去处，后山一条无名溪涧旁。溪水从嶙峋山石间挣脱出来，于此地稍稍平缓，汇成一湾浅潭，水色澄碧，能见底下的卵石和倏忽来去的细小鱼苗。他总来这里，无论春秋。春看溪畔野花星星点点绽开，夏听蝉声与水流竞响，秋日有红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像一尾尾倦了的鱼，冬日便是满目萧瑟，寒水凝着幽光。他坐着，一坐便是大半日，看水纹如何被风揉皱，看光影如何在卵石上缓缓爬移，试图从这亘古不变的流动里，打捞一丝熟悉的真实，或是消化那庞大无匹的、关于时代的陌生。溪水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初，也是唯一的对话者。它不言，却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纷乱。同门的师兄弟们起初还觉新奇，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近乎痴愚的小师弟。师父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深邃如古井，偶尔掠过他长久呆坐的背影，也只是微微颔首，从不催促，亦不过问。天宗讲究“顺应自然”，这孩子如此，在众人眼中，或许也是一种“自然”。四季流转，梦里的光阴似乎比现实更快些。溪边那个单薄的小童身量渐渐抽长，有了少年人清瘦的轮廓，只是那双眼，在望向虚空时，依然沉积着与山外世界格格不入的迷蒙。他发呆的时间更长了，有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湿润的泥地上划动，线条杂乱，无人能懂。变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春末夏初，山风已带了些暖意，林间弥漫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味。清尘照旧坐在老位置，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柔韧的柳枝，枝梢轻点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极细密的涟漪。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或许飘回了那个卖瓷枕的市场，或许飘向了永远无法再触及的过往。
“天宗不养闲人。”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清泠泠的，像玉石叩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清尘怔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身影，逆着疏落的林间光斑，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罕见的银发，并非老者衰败的枯白，而是流泻着月华般皎洁光泽的银，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那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的天宗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新竹，面容尚存稚嫩，眼神却锐利沉静，正微微蹙眉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探究，更多的是不赞同的审视。她似乎已观察他许久。那句“不养闲人”，并非呵斥，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陈述，一种基于宗门规训的直接评判。清尘看着她，那长久笼罩眼眸的懵懂雾气，在听到“闲人”二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仿佛被这陌生的声音、被这直接的目光，轻轻刺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妙的情绪升起，不是恼怒，也非辩解，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打破某种既定状态的冲动。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柳枝上，落在柳枝轻触的、平静的水面上。溪水潺潺，一如既往。某个来自遥远后世的、模糊的概念，关于流体，关于力量，关于某种“可能”，与这些年来他日复一日凝视水流所感知到的、无法言说的“韵律”，在电光石火间，倏然碰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柳枝的手，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按，并非蛮力，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细微的震颤，顺着柳枝传递到梢头，再传入水中。下一刻，少女那双沉静的眸子骤然睁大。以柳枝触及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猛地向四周荡开，这并非自然扩散的环形波，而是像有一层无形的壁垒骤然升起，将溪水“切割”开来。紧接着，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出现了：那潺潺流动的溪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巨力自下而上地“挑”起！不是水花飞溅，不是浪涛汹涌。是整整半幅溪流，宽约丈许，长达数丈的、完整的一段“玉带”，脱离了河床，违背了常理，顺应着那根柔弱柳枝微微上扬的轨迹，向上扬起！清澈的溪水在空中保持着流动的姿态，阳光穿透其中，折射出万千碎钻般的光点，水声哗然，却奇异地凝滞在半空，形成一道短暂悬浮的、颤巍巍的、波光粼粼的弧形水幕，宛如半条被生生“挑起”的玉液江河！水幕之下，裸露的湿润河床，卵石毕现，几尾小鱼惊慌地扭动跳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林间的风声、远处的鸟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哗啦啦的水流滞空声，以及那银发少女近乎停滞的呼吸。她脸上那冰冷审视的神情早已碎裂，被极度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取代，红唇微张，怔怔地望着那违反天地常理的景象，望着水幕微光映照下，那个执柳少年依旧侧着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侧脸。柳枝轻轻一颤。悬停的水幕失去了支撑，轰然落下，砸回河床，激起巨大的浪花和轰鸣，水汽弥漫，打湿了岸边两人的衣摆。清尘收回柳枝，看着恢复奔流、却比往日喧嚣许多的溪水，眼神里那层懵懂似乎散去些许，露出一点近乎茫然的、连他自己也未完全明了的微光。他好像……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水汽渐渐散开，林间光影依旧疏落。只是这片道家清净之地，自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悄然不同。那银发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衣裙湿了一角，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手中那根青翠依旧的寻常柳枝，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在溪边发了数年呆的“闲人”。（空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