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万里须长剑
什么是梦?当年庄子化蝶而不自知,春花秋月虚了一场,醒来不知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子。这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李十三的心头,像秋夜里磨得极利的刀锋,凉飕飕地贴着脖颈。他此刻伏在陇西古道旁一处残破的烽燧里,耳中是塞外呜咽的风,眼里是混着沙尘的、昏黄的月。他身上那件原本青色的劲装,早已被血、汗、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肩一道翻卷的伤口,只用撕下的衣摆草草捆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可他的手很稳,紧紧攥着一柄剑,剑名“孤悬”,三尺七寸,此刻映着月色,光华内敛,只刃口一线,幽暗地亮着。
什么是命?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先生教他这句话时,他还是江南书院里一个眼神清亮的少年,窗外正飘着杏花雨。先生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血肉横飞,而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命就是那条你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的路。那时的李十三不懂,只觉得胸中有股热气向上涌,激得他指尖发麻。如今他懂了。命就是三日前接到的那封没有落款的密函,是函中那寥寥数字标出的敌国暗探密谋潜入的路线与时辰;命就是他明知此行十死无生,仍将密函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然后默默擦拭“孤悬”剑,转身没入夜色;命就是现在,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蜷在这历史的废墟里,等待着一场注定到来的厮杀。不是为了哪个帝王,哪个朝廷,为的是身后千里,那片杏花春雨的江南,那些或许永远不知道他名字的贩夫走卒、渔樵耕读。这念头并不时时刻刻都壮怀激烈,大多时候,它只是一种钝痛,沉在心底,和肩上的伤一样,提醒着他存在的意义。
风声里忽然掺进了别的东西。极细微的沙砾滚动声,还有几乎融入夜色的、压抑的呼吸。来了。李十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膛里的悸动平复下去,代之以一片冰冷的空明。他在一个怎么样的世界?不是江湖侠客快意恩仇的世界,也不是才子佳人吟风弄月的世界。这是一个影子与刀锋的世界,他的名字无人知晓,他的功绩永不记载,他的归宿多半是某处无名荒冢,或者就像眼下,与这烽燧的黄土融为一体。他扮演着哪种的角色?一个代号,一把刀,一道沉默的屏障。他做着什么样的事情?潜伏,追踪,杀戮,或者被杀戮。
然而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当第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上烽燧残垣时,李十三动了。他没有吼叫,没有宣战,沉默得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孤悬”剑嗡鸣着离鞘,那内敛的光华骤然炸开,清冷如秋水,直奔黑影咽喉。那黑影显然也是好手,惊骇之下硬生生拧身,手中一对短戟交叉上格。“铛”的一声锐响,火星四溅。黑影被震得踉跄后退,李十三却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剑光洒开,罩向同时从另两个方向扑来的敌人。
剑戟交击声,闷哼声,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瞬间撕碎了古道的寂静。李十三的剑法没有名字,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简洁、狠戾、有效,每一招都奔着致命处去。但他左肩的伤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鲜血重新渗透包扎,手臂渐渐沉重。一个使弯刀的汉子觑准空档,刀光如匹练,斜削向他肋下。李十三急撤,刀尖仍划开了衣衫,在皮肉上添了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黑。
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柄沉重的铁鞭挟着风声砸向他后脑。生死关头,李十三猛地向前扑倒,几乎是贴着地面滚开,铁鞭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土飞扬。他半跪起身,剧烈喘息,嘴角渗出血丝。三个敌人成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眼神冰冷,像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
使铁鞭的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鹰爪子,就剩你一个了。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李十三没说话,只是慢慢站直了身体。他松开左手,任由被血浸透的布条滑落,右手握紧“孤悬”,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他在调整呼吸,也在积蓄最后一点气力。月光照着他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骇人。
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书院后山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他脱下鞋袜把脚浸在水里,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底的石头上晃动成碎金。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牧童骑着水牛慢悠悠走过,用柳枝吹着不成调的歌。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那一刻,安宁得让人想落泪。
也许,就是为了让那样的溪水依旧清澈,让那样的牧童还能无忧地吹着柳笛,让那样的炊烟每日照常升起。哪怕自己化身修罗,沉沦血海,永不见天日。
“东西?”李十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也在这里。来拿。”
壮汉脸色一沉,怒喝道:“找死!”三人同时发动,刀光、鞭影、戟风,从三个方向吞噬而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李十三没有退。他长啸一声,啸声并不高亢,却充满了决绝的意味,仿佛要将满腔的肺腑、未竟的梦想、对故土的最后一丝眷恋,都在这塞外的风中燃尽。他迎着那死亡的罗网冲了上去。“孤悬”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清冷的秋水,而是爆裂的雷霆,是燃烧的火焰。他以攻代守,完全不顾自身,剑招只攻不守,凌厉无匹。
“噗嗤!”剑尖穿透了使弯刀汉子的胸口,汉子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身体的剑锋。同时,那柄铁鞭也重重扫在李十三的右腿上,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李十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就势拔出长剑,反手向后疾刺。身后使短戟的敌人没想到他重伤之下还能如此迅捷,急忙闪避,剑锋仍在他腰间拉开一道深口子。
而那最后的壮汉,铁鞭再次扬起,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李十三的天灵盖。李十三腿已断,避无可避。他抬起头,看着那在月光下迅速放大的黑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左手猛地一拍地面,仅凭手臂之力,将残破的身躯硬生生扭转,右手“孤悬”剑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不是去格挡铁鞭,而是笔直地、用尽他生命最后所有气力,投向壮汉的咽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铁鞭悬在李十三头顶三寸之处,停住了。壮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截剑尖从他颈后透出,血顺着剑锋滴落,在黄土上溅开小小的暗色花朵。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铁鞭脱手,砸起一片烟尘。
李十三也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右腿传来钻心的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最后那一剑流逝殆尽。他仰面躺着,望着塞外浩瀚的星空。星河低垂,璀璨无比,比他记忆中江南的星空要辽阔得多,也冷漠得多。
风声依旧,呜咽如诉。烽燧之下,除了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再无别的声息。四个敌人,三死一重伤,那腰腹中剑的敌人,也早已没了动静。任务……算是完成了吧。至少,这条线上的魑魅魍魉,被他用命截断了。
寒冷开始从身下的土地蔓延上来,侵入骨髓。失血过多带来阵阵晕眩,眼前的星空开始旋转、模糊。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什么是梦?庄子化蝶,蝶梦庄周。那他现在是李十三,还是一个即将消散的梦?
不知道了。都不重要了。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唯一还能动的左手,在身侧的泥土里,慢慢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点冰凉坚硬的金属,是他那柄“孤悬”的剑柄,刚才脱手飞出,此刻就落在不远。他用尽最后力气,握住了它。剑柄上熟悉的纹路,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江南的杏花,纷纷扬扬,落在书院青青的石阶上。听见了小溪潺潺的水声,牧童断续的柳笛。甚至闻到了母亲在黄昏时分熬煮的、淡淡的粥香。
星光温柔地洒在他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里。塞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细微的沙尘,掠过古老的烽燧,掠过倒伏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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