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戒第一次发烫，是在林朔被人踹进泥坑的那个午后。
泥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耳边是那几个外门管事弟子毫不掩饰的嗤笑。“杂灵根的废物，也配占着杂役房的位置？识相的就自己滚去后山兽窟，还能多喘两口气。”鞋底碾在他手指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林朔没吭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污浊里，指甲抠进冰冷的泥土。玄天宗三十六峰，外门弟子数万，像他这样灵根斑驳、引气入体都艰难的，比路边的杂草还不如。那点微末的宗门供给，早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等人走远，他才慢慢从泥泞中撑起身。胸口处，那枚捡来当个念想的灰扑扑铁环，正透过湿透的粗布衫，传来一阵阵灼人的热。不是错觉。他踉跄回到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栖身之所，就着破碗里半碗冷水，擦净了戒指上的污泥。铁环依旧是暗淡的，可内侧似乎有些极细微的纹路，在油灯如豆的光下，隐约流动着暗金色的泽。
他鬼使神差地，将一丝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探了过去。
轰——！
仿佛整座山岳砸进了识海，又像是沉寂万古的星空在眼前轰然炸开。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扭曲古老的字符、恢弘磅礴的图景蛮横地冲撞进来。头痛欲裂，几乎要晕死过去。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才勉强撑住，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般的冲击才缓缓退去，留下一些烙印般的痕迹。一篇名为《混元枢神经》的导引诀，几幅残缺却精妙得令人战栗的丹方碎片，还有一式……剑招的起手。没有名字，但那意念中蕴含的纯粹“湮灭”之意，让林朔神魂都在颤抖。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过，粗糙的泥地上，竟留下了一道深逾半寸、边缘光滑如镜的刻痕。
他看着那道痕，又看了看自己依旧布满细小伤口、却仿佛蕴藏着某种陌生力量的手。窗外，是玄天宗永远被淡淡灵气笼罩、却冰冷彻骨的夜色。
外门大比的日子，在压抑和琐碎的欺凌中一天天临近。林朔变得越发沉默，每日除了完成不得不做的杂役，所有时间都耗在后山无人处。修炼那艰涩无比的《混元枢神经》，进展慢得令人绝望，但每次灵力流转经过寰宇戒，总会带来一丝极细微的清凉，涤荡着灵根中的滞涩。那式剑招，他更是不敢轻易尝试，只在心神中反复摹画，每一次观想，都像背负一座大山，冷汗涔涔。
大比当日，擂台下人头攒动。抽签结果出来，一片哗然。林朔的第一个对手，竟是常年盘剥他们这些末流弟子、早已炼气三层的赵虎。赵虎抱着膀子，狞笑着跳上擂台，铜铃般的眼里满是猫戏老鼠的快意。“林师弟，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自己滚下去，省得师兄我失手，断了你的仙路。”
林朔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了背上那柄宗门配发的、最劣质的铁剑。剑身黯淡，甚至有些锈迹。台下响起一片哄笑。
赵虎被他的沉默激怒，低吼一声，身形如猛虎出闸，带着破风声直扑过来，拳锋上裹着一层土黄色的光晕，是练得颇有些火候的“石甲拳”。这一拳若是砸实了，钢板也得凹下去。
劲风扑面。林朔动了。
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那拳头，踏前一步，手中铁剑以一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姿态，斜斜向上挥出。没有光芒，没有啸叫，甚至没有灌注多少灵力。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滞。
赵虎脸上的狞笑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恐。他感觉自己轰出的、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撞上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正在诞生的、吞噬一切的“无”。拳锋上的土黄光晕无声溃散，紧接着，是护体灵气、衣袖、皮肉、骨骼……
嗤。
一声轻响。
赵虎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的右臂，自肘部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仿佛那部分血肉骨骼从未存在过。片刻的死寂后，剧痛才席卷而上，赵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擂台，以林朔挥剑的轨迹为界，他身前的一半，坚固的青岗岩台面被无声地削去了一层，平滑如精心打磨的玉石。碎石粉尘，在他身后缓缓飘落。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哄笑、议论、嘈杂，都被那只剩半边的擂台和那断臂的景象硬生生掐断。风卷过，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的长老们，齐齐睁开了眼。震惊、审视、狐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杀意，在他们眼中交织。“这是什么邪法？”“分明未感应到强烈灵力波动！”“此子……留不得！”低沉的传音在几位执掌刑律与传承的长老间迅速交换。
更高的云台，那是内门真传与宗门贵客观礼之所。云雾缭绕，寻常弟子连仰望都看不清。此刻，一处云台边缘，始终笼罩着淡淡寒气的帷幕，微微动了一下。
被誉为“千年冰魄”、玄天宗当代圣女李若雪，静立在那里。她身着素白流仙裙，身周似有霜雪自然凝结飘落，覆面的轻纱遮住了绝世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冰冷至极的眼眸，仿佛映照着万古不化的雪峰。太上忘情道已修至小成，七情冻结，万物不萦于心。
然而此刻，她那冰封的道心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却足以令她心神震颤的波动。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道基深处，来自与本命相连的那柄“霜天”剑。
“霜天”正在她丹田内无声嗡鸣。不是遇到强敌的警兆，也不是感应到异宝的雀跃，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源自亘古血脉的悲鸣与……悸动？像是沉寂了无数纪元的一部分，突然被遥远的火光烫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透云雾与距离，落在了下方那个擂台上。那个穿着染血外门服饰、执着一把破铁剑的少年，正缓缓收剑。他站在那里，身姿并不挺拔，甚至有些狼狈，但周身却弥漫着一种与这喧闹大比、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孤绝与沉寂。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墨锭，在清澈却虚假的湖水里，缓慢而坚定地晕开一片不容忽视的深暗。
少年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望向了云台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缭绕的云雾，冰冷的覆面白纱。两人的视线，在无人察觉的高空与尘埃弥漫的擂台上空，有了刹那的、虚空中无形的交触。
李若雪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不是属于少年人的稚嫩或惶恐，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渊黯，里面沉淀着连她都感到陌生的、仿佛燃烧过无数文明余烬的疲惫与冰冷。而在那渊黯的最深处，又似乎跳动着一簇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火苗。
“霜天”的嗡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随即又戛然而止，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道心之上，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裂响。
很轻，轻得像是冰层下第一道春水流淌的声音。
她覆在广袖中的纤手，微微收紧。清冷瞳中，第一次映入了除却冰雪与天道之外的、一个具体的、染血的身影。那身影背后，仿佛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烈焰在同时翻腾，互相吞噬，又诡异交融。命运的织机，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猩红而灼热的丝线，强行拨动了一格，朝着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轨道，滑去。
而林朔，在收回目光的刹那，指尖轻轻拂过怀中那枚已然恢复冰凉、却仿佛与心脏同频微微搏动的寰宇戒。戒面之上，无人得见处，一道比发丝更细的暗金纹路，缓缓亮起，又隐没。遥远的、被历史尘封的劫灭之气，在深渊之下，似乎也跟着那纹路的明灭，轻轻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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