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嘶鸣，像垂死者的叹息。沈煜拖着僵硬的腿迈过门槛，那股混杂着朽木、泥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包裹。他的手指蜷曲着，不太听使唤，每一次试图伸直，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关节里穿刺。这感觉他太熟悉了，上一世，它叫“渐冻症”。只是如今，这具年轻身体里的僵冷与笨拙，不再是绝症的宣判，而成了这副躯壳原主留下的、某种近乎衰败的印记。
这里是玄天宗最偏僻的一隅，杂役弟子们的居所和劳作地。修仙？长生？那些词汇遥远得像山顶终年不散的云雾。对此刻的沈煜而言，近在咫尺的真实，是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铁木，颜色黝黑，质地坚硬如铁，是杂役管事丢下的那把缺口卷刃的柴刀，以及墙上模糊不清的、要求每日劈完十担柴的规条。
他慢慢走到柴堆前，捡起那把冰冷的柴刀。很沉。他双手握住刀柄，试图举起，手臂的肌肉颤抖着，传来阵阵酸涩的痛。他深吸一口气，将一段尺许长的铁木立在砧墩上，调整呼吸，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挥刀下劈。
“铿！”
一声沉闷的撞击，柴刀被弹开，虎口震得发麻。铁木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沈煜看着那道白痕，又低头看看自己不听使唤的手。上一世，他在病床上连一根吸管都拿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力一点点冻结。现在，他能站，能走，能握住刀。这就够了。
他再次举起柴刀，对准那道白痕，劈下。又是一声“铿”。白痕深了一丝。他不管手臂的酸胀，不管那深入骨髓的僵冷感，只是重复着举刀、劈落的动作。十下，二十下，五十下……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变得粗重，世界仿佛缩小到眼前这块顽铁般的木头，和手中这把不堪用的刀。意识有些模糊，只有机械的重复。疼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背，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火苗在窜动，那是死而复生后，对“能动”这件事本身近乎贪婪的珍视。
不知劈到第几百下，随着一声终于变得清脆些的“咔嚓”，那段铁木终于一分为二，裂口处木刺参差。沈煜脱力地松了手，柴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扶着膝盖喘息，汗水滴落在泥土地面，洇开深色的点。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劈柴10000次，可获得‘劈杀’。修行心法100次，可获得高阶经文。】
沈煜猛地僵住，不是因为身体的寒冷，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没有来源，没有解释，就这么突兀地浮现。他环顾四周，柴房寂静，只有尘埃在从门缝透入的光柱里飞舞。是幻觉？还是这穿越而来的灵魂，带来的某种……“东西”？
他缓缓直起身，弯腰捡起柴刀。刀柄沾了他的汗，有些湿滑。他没有犹豫，将另一段铁木立好，再次挥刀。这一次，挥臂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丝，不是身体变了，而是心境不同。那声音给出的，不是一个明确的承诺，更像一个冰冷的计数，一个需要他用单调重复去填满的进度条。10000次劈柴，100次运转心法……这数字庞大得令人绝望，却又简单得让人心无旁骛。
从此，柴房成了沈煜的世界。每日天不亮，他第一个到来；夜深人静，他最后一个离开。单调的“铿、铿”声成了不变的背景音。起初，他劈开一段铁木需要近千次挥砍，手臂肿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他只是沉默地忍受着，第二天继续。他躲避着其他杂役弟子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也避开管事的巡查，只将自己埋进那堆似乎永无尽头的铁木里。
变化是极其缓慢的，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大约在劈到三千次左右时，他发现挥刀时，手臂的颤抖减轻了。不是因为力气忽然变大，而是某种奇怪的“熟练”。刀落下时，轨迹更稳，对木头纹理的感知也微妙了些，有时能顺着某条隐约的纹路，用更少的次数劈开它。他依旧感觉冷，手脚依旧不够灵便，但那曾如影随形的、冻结一切的绝望感，似乎在每一次全力劈斩中，被一点点震散。
他开始尝试那个“修行心法100次”。杂役弟子也有一门粗浅的引气口诀，据说是最基础的养身法门，无人指望靠它修炼出什么名堂。沈煜在每日劈柴耗尽力气后，于陋室角落盘膝坐下，依照模糊的记忆，生涩地引导那几乎不存在的、游丝般的“气感”。第一次，他坐了近一个时辰，除了腿麻，一无所获。第二次，第三次……同样如此。这比劈柴更虚无，劈柴至少能看见木头裂开，能听见响声，能感受到反震的力道。而这心法运转，空空如也。
但他依然坚持。每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进行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冥想。他知道，那个冰冷声音给出的两个条件，或许是他这具糟糕躯壳和低下身份，唯一能抓住的、与“修仙长生”这四个字产生关联的东西。哪怕它是幻听，是自我安慰，他也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想有别的选择。上一世，他别无选择地走向消亡；这一世，他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走向存在，哪怕这存在始于最卑微的劈砍与最空洞的冥想。
日子就在这枯燥到极致的重复中流淌。柴房外的树叶黄了又绿，管事换了两茬，同屋的杂役来了又走。只有沈煜，像钉在了柴房和那间陋室里。他劈柴的次数早已超过了每日的定额，管事最初还诧异，后来便习以为常，只当这是个沉默的傻子。他的衣服被木刺划破多处，手掌覆上一层厚厚的老茧，虎口处裂开又愈合，留下深色的疤。他的面容被烟火气和风霜刻磨，比同龄人显得粗砺，唯有一双眼睛，在挥刀与冥想之间，渐渐沉淀下一种近乎实质的专注与平静。那里面，看不到急切，也看不到迷茫，只有日复一日，对准一个方向，单调而固执的前行。
铁木在他刀下断裂的声音，渐渐从沉闷的“铿”，变成短促的“嚓”。挥刀的动作，从全身费力的摇晃，变成腰身带动手臂，手腕微调发力，干净利落的一击。他依然在计数，心中那个无声的数字缓慢而坚定地增长。八千，九千……离那个一万次的界限，越来越近。而夜夜不息、运转那粗浅口诀的次数，也早已过半。
偶尔，在劈柴的间隙，他会停下，抬头望向柴房狭小窗户框出的那一方天空。云卷云舒，飞鸟掠过，远处主峰殿宇的檐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里有真正的修士御剑往来，有他无法想象的功法与丹药，有漫长寿元与腾云驾雾的神通。那些都很远。他收回目光，握紧柴刀，继续对准下一段黝黑的铁木。他的路，不在天上，就在这布满木屑的泥地上，在这一刀接一刀，仿佛要劈开命运枷锁的重复之中。长生或许渺茫，但此刻，他至少能劈开眼前的木头。这就够了。每一次挥刀，都是向那冻结的过去告别；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对渺茫未来的无声叩问。柴刀起落，心法轮转，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一个曾被命运冻结的灵魂，正以一种最笨拙也最倔强的方式，试图劈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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