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这个名字，在北辰剑宗后来的煌煌史册里，是寻不见一丝踪迹的。那浩如烟海的玉简金书，载满了“太上无极玄天如意大剑祖”的种种神迹，言及其出生便是紫气东来三万里，七岁悟道，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一路杀伐果断，终成玄门至尊，九阴之主。可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给后世弟子景仰的。真正的故事，埋在早已被血与火染透又褪色的山野泥土里，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和柴火味儿。
那时还不叫北辰山，叫野猪岭。铁蛋的家，就在岭下最穷苦的村子里，三间漏风的土坯房，一口总也烧不热的灶。他爹是个瘸腿的猎户，娘身子弱，常年咳着。铁蛋这名儿，是他爹指望他能像块铁疙瘩一样，耐摔打，好养活。他确实也像，八九岁的年纪，精瘦黝黑，骨头里却像是灌了铁，沉默寡言，眼神像岭上独自觅食的幼狼，警惕，又透着股狠劲儿。
他第一次见着“神仙”，是在一个暮春的傍晚。天边滚着脏兮兮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拎着半筐苦涩的野菜往家走，忽然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穿着浆洗发白的青布袍子，干干净净，与周遭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似乎在询问什么，村里的老人佝偻着腰，敬畏地指指点点。
铁蛋缩在矮墙后头看。他没见过这样的人物，皮肤是没见过日头的那种白，手指纤细，不像他爹，关节粗大，布满裂口。他心里有点莫名的怕，又有点说不出的厌恶。那两个人身上的“干净”，让他觉得自己，还有这个村子，都更脏了。
夜里，雷声炸响，暴雨如注。铁蛋被爹娘的压抑争吵惊醒。断断续续的话音夹在雨声里：“……剑宗……收徒……说是根骨……带走了也好……总比饿死……”
铁蛋心里一紧，像被冰水浸过。根骨？他不懂。他只知道，村尾二狗子的哥哥，去年也被什么路过的“仙师”带走了，说是去享福，后来有人在山外的乱葬岗见过一具穿着相似衣服的干瘪少年尸体。
天没亮，他就悄悄摸出了门。他没往村口去，而是钻进了熟悉的后山密林。雨水将山路泡成了泥潭，他摔了几跤，浑身泥泞，但跑得飞快，仿佛后面有吃人的野兽在追。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想离那两个人，离那可能的“前程”远远的。
在林子里转了不知多久，他又累又饿，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雨停了，林间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和树叶腐败的味道。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阵奇怪的窸窣声传来。那不是野兽，更不是人。他扒开茂密的灌木，看见了一幅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歪歪斜斜插着几面破损的小幡，黑底，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他看不懂的扭曲符号。空地中央，一个穿着黑袍、形销骨立的人，正对着地上一个微微发光、不断蠕动的小土包喃喃自语。土包里，渗出暗红近黑的血，混着雨水，流成一小洼。空气里除了土腥，还有一股甜腻又腥臭的怪味。
铁蛋认得那黑袍人袖口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村里老人吓唬小孩时，会用木炭在地上画类似的图案，说那是吃小孩心肝的“魔教”妖人。他当时只觉得是故事，此刻，那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透着实实在在的邪气。
那妖人似乎到了紧要关头，全身颤抖，对着土包张开双臂。土包蠕动的幅度加大，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铁蛋的胃部一阵痉挛，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爹打猎时的话：遇到瘸腿的孤狼，你转身跑，它必追上来咬你喉咙；你若盯着它，慢慢退，或许还有条生路。可要是遇到狼掏窝子害崽子，那就没退路了，不是它死，就是你亡。
眼前这景象，比狼掏窝子邪性一万倍。
他目光急速扫视，看到了那妖人身后不远处，泥地里半掩着一把剑。剑身沾满泥浆，样式普通，像是某个落魄旅人遗落之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一种冰冷的、属于山林野兽的决断在心里升起。他轻轻抓起手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屏住呼吸，像一只潜行靠近猎物的豹崽，借着树木和杂草的掩护，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妖人全部心神都在那土包上，对身后逐渐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五步，三步……铁蛋甚至能闻到他黑袍上那股更浓郁的甜腥味。就是现在！
他猛地窜出，没有喊叫，只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石块狠狠砸向妖人的后脑！
“噗”的一声闷响，并不清脆。那妖人身体一僵，口中咒语戛然而止，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布满污秽、眼窝深陷的脸，眼中满是错愕与瞬间燃起的暴怒邪光。他没立刻倒下，反而抬起干枯的手爪，指尖泛起黑气，向铁蛋抓来！
铁蛋的心跳如擂鼓，但手脚却异常地冷。他看到了那爪子的轨迹，像看爹分解猎物骨肉一样清楚。他矮身躲过，顺势扑倒，滚向那把泥地里的剑。入手沉重冰凉，他不管不顾，双手握住粗糙的剑柄，在那妖人再次扑来的瞬间，不是刺，而是凭着蛮力，向上斜着一撩！
剑锋割裂了布料，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也许是骨头），但更多的是陷入一种令人牙酸的柔软。暗红色的、发黑的液体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温热，带着浓烈的铁锈和那股甜腥味混合的恶心气息。妖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响，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空地上那蠕动的土包，失去了支撑，光芒迅速暗淡，蠕动也停了下来，渗出的血水颜色似乎淡了一些。
铁蛋握着剑，呆呆站着。脸上温热的液体慢慢变冷，黏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血，可以这么腥，这么臭。刚才那一下，不是狩猎，不是打架，是另一种东西。他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干呕。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地上不再动弹的妖人和那诡异的土包。林子里寂静下来，只有雨水从树叶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打着他混乱的神经。
刚才村口那两个青袍人说的“根骨”，是不是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他不懂什么魔教、什么炼制。他只知道，这个人想从土里弄出不好的东西，而他，用一块石头和一把捡来的剑，把这个人杀了。
他把剑在妖人的黑袍上擦了擦，擦不干净，剑身和手上都残留着暗红的污迹。他把剑拖到一个小水坑边，胡乱搅了搅，水坑泛起浑浊的红。然后，他拖着这把比他个子还高出一些的剑，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林子更深处走去。他不敢回村，也不知道去哪。背后的空地，那具尸体和诡异的土包，连同那个曾叫铁蛋的寻常黄昏，一起被留在了渐浓的山雾里。
很多很多年后，当北辰剑宗的弟子们仰望他们那位剑祖的宏伟雕像，或诵读其横扫六合、镇压邪魔的辉煌战绩时，无人知晓，一切的起点，并非什么光芒万丈的悟道或传承，而是野猪岭潮湿密林中，一个叫铁蛋的孩子，为求活命，用石头和锈剑完成的一次笨拙、血腥、侥幸的杀戮。那把沾着泥污与黑血的锈剑，后来被淬炼万千遍，成了名震三界的“太煞”剑胚；而那孩子眼中第一次被死亡浸染过的冰冷与决绝，则悄然融入了日后斩灭无数邪魔的“太煞剑魂”之中。
只是最初那股混杂着恐惧、恶心、以及为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狠厉滋味，如同胎记，永远烙在了灵魂最深处，任后来多少尊号与荣光，也未能彻底覆盖。野史里那连串的“杀”字，第一个，便是从这林间浑浊的水坑边，踉跄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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