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凡人
青灰色的天空压在屋顶上，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雨丝细密，落在天井的石板上，悄无声息地润湿了一片深色。莫无忌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雨，手里攥着一块冰凉的糙面饼子，嚼得很慢。
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扯得人心头发紧。那是他爹。三年前进山想寻些灵草换钱，给儿子测灵根，遇了瘴气，回来就落了病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测灵根的结果，莫家村的老祭司只瞥了一眼测灵石上纹丝不动的灰暗，便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凡根。”
凡根。
这意味着与那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仙途彻底无缘。在这个世界，灵根是通天的阶梯，是区分云泥的界限。有灵根者，哪怕是最低劣的五灵根，也有资格踏入仙门，求那一线长生。而凡根，如他莫无忌，便注定是泥土里的草芥，生老病死，百年黄土。
村子里不是没有过有灵根的孩子。东头的张家小子，测出个四灵根，被一个小仙门接走那天，全村人都去送了，鞭炮放得震天响，张家人脸上的光，亮得能照瞎人眼。那小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掠过送行的人群，落在莫无忌这边时，似乎停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就像看路边的石头。
莫无忌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进屋。屋里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想扯出个笑，却变成更剧烈的咳嗽。
“爹，喝药。”莫无忌端起桌上温着的药碗，坐到床边。
药很苦，是典当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只银簪子换来的。爹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喝着，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吞咽声。喝完药，爹喘了一会儿，枯瘦的手忽然抓住莫无忌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无忌……别信命。”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烧着两簇微弱的火苗，“仙人是人修的……凡人，也是人。”
莫无忌点点头，没说话。这样的话，爹说过不止一次。可怎么修？拿什么修？仙门的功法，需要灵根引动天地灵气，他一个凡根，连感应都做不到。那些流传在市井间、号称凡人也可修炼的野路子，要么是骗钱的把戏，要么练了死得更快。
爹的手慢慢松开了，疲惫地阖上眼。莫无忌替他掖好被角，拿起墙角破旧的柴刀和麻绳，轻声带上门，走了出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他要去后山砍柴。家里的存柴不多了，明天的药钱，还得靠这些柴火去镇上换。
后山的路泥泞湿滑。树林里很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熟练地寻找那些枯死的枝干，挥刀砍下，动作稳健有力。常年劳作，让他有一副与十六岁年纪不太相符的结实身板。
砍够一捆柴，他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上休息。从怀里摸出一本边缘磨损得厉害、用麻线粗糙装订的小册子。这是爹以前在镇上旧书摊淘来的，不是什么功法，而是一些杂记野史，里面记载着些奇闻异事，其中就有些关于“无灵根者”的模糊传说。字迹潦草，语焉不详，真伪难辨。但这是莫无忌除了爹那些话之外，唯一能触摸到的、与“可能”相关的东西。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被他折了个角。上面写着一段话，墨迹已淡：“北溟有叟，无灵无根，观潮百年，偶得天地韵律，以身为桥，引星辉淬体，九死一生，终脱凡胎。然此法凶险，万不存一，且后续无路，止步于筑基门前，寿三百而终。”
无灵无根。以身为桥。引星辉淬体。九死一生。止步筑基。
每一个词都透着寒意和绝望，却又在绝壁之上，透出一丝极其微渺的裂隙之光。寿三百而终——对于凡人百载寿命而言，这已是难以想象的漫长了。
莫无忌合上册子，抬起头。天空依然阴沉，看不见星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惯常的沉郁下面，有些别的东西在沉淀。不信命？可命就在那里，像这青灰色的天，厚重地压着。爹的话，册子上的字，更像是一种无望的慰藉，或者……是一种更残忍的暗示：你看，曾有路，但那不是路，是绝壁上的藤蔓，抓住的人，多半摔死了，极少数爬上去一点，却发现上面是更大的绝壁。
他背起柴捆，往回走。脚步踩在泥水里，沉稳依旧。
日子一天天过去，爹的病不见起色，反而更加沉重。药不能断，柴要天天砍，换来那点微薄的铜板，像杯水车薪。莫无忌沉默地做着一切，话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静，静得像深潭的水，看不到底。
村里偶尔还有关于仙人的消息传来。哪个仙门又开了山门收徒，哪个小镇出了个双灵根的天才被大门派抢走……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莫家村，引起短暂的羡慕和议论，然后消散。与莫无忌无关。他的世界，是药罐子里的苦涩，是柴刀上的木屑，是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直到那个傍晚。
镇上药铺的掌柜，一个胖胖的、平时还算和善的中年人，捏着鼻子看了看莫无忌带来的、品质比往日差些的柴火，撇了撇嘴：“就这？最多十个铜子。”
“掌柜，往常这样的，至少十五个。”莫无忌低声说。他需要这十五个铜子，爹今晚的药还差几味。
“往常是往常，现在是现在。爱卖不卖。”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手。
莫无忌站着没动。药铺柜台后的阴影里，传来几声轻蔑的嗤笑，是店里两个伙计，还有一个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个劣质玉戒指的年轻人，那是掌柜的侄子，据说有点门路，在帮某个小仙门的管事跑腿。
“一个凡根泥腿子，还挑三拣四。”掌柜侄子斜睨着莫无忌，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店里的人都听见，“识相点，拿着十个铜子滚蛋。仙人们指缝里漏点东西，都够你们这些凡人挣几辈子了，哼。”
店里其他几个抓药的人，目光扫过来，有的麻木，有的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莫无忌抬起头，看了那掌柜侄子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掌柜侄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里空荡荡的，却又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十个铜子，就十个铜子。”莫无忌伸出手。
掌柜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妥协，嘟囔着数了十个铜钱扔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却寒酸的声音。
莫无忌一枚一枚捡起来，握在手心，铜钱的边缘硌着掌纹。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药铺。
镇上的街道渐渐被暮色笼罩。两旁店铺开始点起灯笼，晕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他握着那十个铜钱，慢慢走着。怀里那本破册子硬硬的棱角，隔着单薄的衣衫，硌在他的胸口。
仙人们的指缝……
凡根……泥腿子……
爹咳嗽的声音，测灵石死寂的灰色，册子上“万不存一”的字迹，药铺里那混杂着药味、蔑视和漠然的气息……所有这些，像冰冷的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回头望去，镇子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像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而前方，通往莫家村的路，淹没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清方向。
风起了，吹得老槐树枝叶哗哗作响，也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钉在黑暗与灯火分界线上的一颗沉默的石子。
良久，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手，那十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安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然后，他收起铜钱，揣进怀里，迈开步子，走进了通往家方向的黑暗。
脚步声响在寂静的土路上，一声，一声，稳稳地向前。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凡俗的土地，也仿佛在叩问着那遥不可及、却又死死压在头顶的天穹。
路还长。柴要砍，药要买，爹要照料。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依旧要过。那本册子里的字，爹眼睛里最后那点火光，以及掌心铜钱粗糙的触感，都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最深处，搅动着一片无声的、漆黑的漩涡。
他只是一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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