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一浮尘。
青石阶上落满枯蝉蜕,薄如纸,轻似灰,踩上去无声无息。山风过处,几片残翼打着旋儿飘向断崖,底下云海翻涌,白茫茫不见底。崖边立着个少年,赤脚,衣衫洗得发白,左腕缠着三道黑线,每一道都渗着暗红血丝,像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叫陆沉。
不是本名,是师父死前用指甲在青砖地上划出来的字。那夜雷雨交加,蛊炉炸裂,十二只金纹铁甲蛊尽数暴毙,只剩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蝉,伏在他掌心,翅尖颤了三下,便再不动了。
师父咽气时,喉头滚出一句:“蝉外有蝉……你听见没?”
陆沉没答。他只是把那只青蝉塞进贴身衣袋,又从师父怀里摸出一枚铜铃——铃舌早被剜去,只剩空腔,晃起来哑得像块石头。
此后三年,他走遍七州三十六寨,寻蛊、饲蛊、养蛊、炼蛊。别人喂蛊用血肉,他喂蛊用命。左手三道黑线,便是三次换命所留。第一次换命,替一个瞎眼老妪挡下毒蛛蛊;第二次换命,替一个哑童吞下蚀骨蛊;第三次换命,替自己——那夜他剖开胸膛,将一只濒死的墨鳞蛊按进心口,任它吸尽淤血,再吐出三滴黑液,凝成新蛊种。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仙外有仙,蝉外有蝉。
这话不是偈子,是刻在蛊冢石碑上的血字。陆沉见过那碑。碑在雾隐谷底,深埋于千具尸骸之下,碑面被无数爪痕刮得坑洼不平,最深处嵌着一只干瘪的蝉壳,壳内空空,唯余一缕青烟,绕指三匝,忽而散入风中。
他不信命。
可命偏要缠他。
去年冬,北境雪崩,压垮三座蛊寨。流民裹着冻僵的婴孩逃至青芦镇,其中有个女童,七岁,脖颈生出细密银鳞,指尖泛青,夜里会爬墙,会舔舐窗纸,会对着月光低鸣——一声似蝉,两声似哭,三声之后,整条街的狗全哑了。
镇上请来三位蛊师,一人断指,一人失明,一人疯癫,皆因触她肌肤。最后抬来一只青铜匣,匣盖掀开,里头躺着半截人臂,臂上盘着九条白蛊,正缓缓啃食臂骨。
陆沉站在人群外,袖中青蝉微震。
他没上前,只等那女童咳出一口血。血落地即燃,蓝焰跳了三下,映得她瞳孔深处浮起一层薄薄蝉翼状的纹。
他这才走上前,蹲下,伸手。

旁人惊呼退开。那持匣蛊师厉喝:“找死!她身上是‘蜕魂蛊’,沾之即蜕皮,蜕皮即失魂!”
陆沉没理。他指尖擦过女童手腕,温热,微汗,脉搏稳得不像活人。他解下左腕黑线,一圈圈缠上她小臂,三道黑线勒进皮肉,渗出血珠,却未滴落,反被线吸尽。女童忽然仰头,喉间咯咯作响,张口吐出一只青壳小蝉——比指甲盖还小,通体剔透,腹下六足,足尖点着一点朱砂似的红。
陆沉伸手接住。
蝉在他掌心不动,也不鸣。他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他。那一瞬,他耳中响起师父临终前的声音,却不是遗言,而是另一句:“你听见没?蝉外有蝉。”
他合拢手掌,蝉在掌中化为一缕青气,钻入他左眼。
左眼骤然灼痛,视野染青,再睁眼时,他看见了——女童身后站着另一个她,影子般单薄,披着蝉翼织就的袍,手持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刀尖正抵着真身后心。
陆沉没拔刀。他只是抬起右手,朝那影子伸去。
影子迟疑片刻,竟真将刀递来。
刀入手冰凉,轻若无物。他反手一划,没伤女童,只斩断她颈后一根几乎不可见的银丝。丝断刹那,影子溃散,女童软倒,呼吸渐匀,银鳞褪尽,只余额角一点青痣,形如初蜕之蝉。
围观者呆立原地。那持匣蛊师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撞翻铜匣,九条白蛊簌簌落地,刚一触地,便纷纷蜷缩、干瘪、碎成齑粉。
陆沉没多看一眼。他收起刀,转身离去。镇口槐树下,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没有伤疤,只有一枚青色印记,轮廓分明,正是蝉形,双翼微张,仿佛随时欲飞。
他抬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光,不暖,不亮,却照得他左眼青芒流转。远处山峦起伏,峰顶积雪未消,雪光映着天光,冷而锐利。
与天斗,与命争,踏轮回……
他迈步向前,赤脚踩过冻土,留下浅浅印痕,转瞬被风抹平。
你的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这句话,他没对谁说过。但当他在南岭蛊市买下一只濒死的赤目蛊时,摊主笑嘻嘻递来竹筒,他接过,指尖一捻,竹筒无声化为齑粉,赤目蛊腾空而起,在他指间盘旋三圈,随即俯冲而下,没入他右耳。摊主笑容僵住,想开口,喉咙却突然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看见陆沉右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红痣,痣中似有血光流动。
天要我亡,我便诛天!
神要她死,我便诛神!
那“她”是谁?没人知道。陆沉自己也说不清。有时是梦里一闪而过的白衣背影,有时是铜铃空腔中偶尔回荡的一声轻响,有时是青蝉振翅时,他心口那枚印记微微发烫。
他只知道,三年前师父死时,青蝉落在他肩头,翅尖滴下一滴露水,正正落在他眉心。那滴水没干,也没蒸发,至今仍在那里,凝成一点极淡的青痕,不近看,根本瞧不见。
昨夜他宿在破庙,庙中无佛,只有一尊断臂泥像,像前香炉倾倒,灰烬里埋着半截蜡烛。他吹熄烛火,黑暗涌来。青蝉自袖中爬出,停在他鼻尖,静静不动。他闭眼,再睁眼,眼前已非破庙——而是无边云海,云海之上,悬着一座倒悬山,山底生根,山顶朝下,山腰缠着无数锁链,链上挂满人影,有的静止,有的挣扎,有的早已风化成灰。山巅坐着一人,背对他,长发垂地,发间插着三支蝉翼簪,簪尖滴血,落处云海翻腾,化作万千青蝉,扑棱棱飞向远方。
陆沉没走近。他只是站在云海边,看着那倒悬山,看着那背影,看着那三支蝉翼簪。
青蝉忽然振翅,飞向那背影。
背影未动,却抬起一手,掌心向上。
青蝉落于其上,瞬间化为一缕青烟,顺着那人手臂蜿蜒而上,没入衣袖。
陆沉醒了。
庙里依旧漆黑,唯有窗外一钩残月,清冷如霜。
他起身,拂去衣上灰尘,推门而出。东方微明,天边泛起鱼肚白,风里带着湿意,像是要下雨。
他没带伞。
路还长。
山还高。
蝉声未起,但已在喉间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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