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龙凤喜烛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烛泪蜿蜒如血,在紫檀雕花的喜案上堆叠成小丘。唐若锦端坐于喜床上,盖头下视线低垂,只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十指纤长,指甲染着凤仙花汁,鲜红欲滴,尚未被牢狱铁锈浸透,也未被产褥血污染皱。
她记得那夜的冷。不是罗浮山初冬的霜气,是肃王府地牢深处渗骨的潮寒。铁链拖过青砖的声音,像钝刀刮着耳膜。祖父咳着血被拖进隔壁牢房,父亲咬断半截舌头仍被撬开嘴灌下哑药,幼弟蜷在母亲怀里,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仁里映着火把跳动的光,却再不会眨了。
她记得自己跪在南如晔面前,凤冠歪斜,珠串散落一地,他亲手扯下她颈间唐家祖传的羊脂玉佩,掷于阶下,玉碎声清越如裂帛。“唐家忠骨,本王已收够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那时她才知,隔壁院落里,另有一个南如晔。眉目相似,身形相近,连左耳后那颗朱砂痣都分毫不差。只是那人笑时眼尾微扬,说话带三分懒意,而眼前这位,永远绷着下颌线,像一把拉满的弓,弦上搭着整个王朝的野心。
盖头忽被掀开。
唐若锦抬眼。
南如晔立在床前,玄色蟒袍未换,腰间玉带扣着一枚青玉螭纹佩,正是前世她亲手所系。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不似新婚郎君的灼热,倒像久别重逢的惊疑。他喉结微动,忽然单膝点地,竟在喜堂中央跪了下来。
满堂宾客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唐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她耳中,“我知你心中有疑,亦知你昨夜梦见什么——梦见唐家祠堂塌了,梦见我亲手将你父亲的头颅悬于城门。”
唐若锦指尖一颤,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硌着掌心。
他仰起脸,烛光映亮一双眼,黑得不见底,却无半分算计:“我亦梦见了。梦见你死在我怀中,腹中胎儿尚在踢动,你攥着我衣襟,只说一句‘归罗浮’,便再没松手。”
她心头猛地一撞。
罗浮山?那处她幼时随祖父采药、曾指着云海发誓此生不嫁王侯的荒僻山坳?前世他从未提过半字。
“我不是假王爷。”他声音忽然哑了,“我是南如晔,先帝第七子,生母为浣衣局宫女,三岁被抱养至贤妃膝下。十二岁奉旨出京,镇守岭南十年。三年前回京述职,途中遇伏,坠崖失忆。醒来时已在肃王府偏院,身边只有一封伪造圣旨、一枚假印、一个替我受刑而死的侍卫,还有……你递来的一碗安神汤。”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是她亲笔写的《罗浮草木志》残页,墨迹犹新,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松脂。
“你去年春日送来的。说岭南湿瘴重,教我辨认三十七种解毒草药。我背得滚瓜烂熟,却不知你为何独独漏写一味‘断肠草’——它与‘续命藤’形似,只差叶脉一道银线。你怕我误服,故意不录。”
唐若锦呼吸滞住。
那册草木志,确是她亲手所编。只因前世他回京后屡次咳血,太医束手无策,她翻遍古籍,疑是岭南旧疾复发,才逐字誊抄,附以亲绘图谱。可这书稿从未离身,更未示人。
“你既知我是真身,为何……”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何要娶我?”
南如晔望着她,目光如深潭:“因你是我坠崖前,最后看见的人。”
他抬起手,却不碰她,只将那方素绢轻轻覆在自己左腕内侧——那里赫然一道淡白旧疤,蜿蜒如蛇,正与她当年用银针刺破自己手指、蘸血画下的罗浮山地图走势完全吻合。
“你刺的。七年前,我在罗浮山迷路,高烧谵妄,是你用匕首割开手腕,以血为墨,在我腕上画路。你说,若有一日忘了归途,就循着血痕找回来。”
唐若锦指尖冰凉。
她确有此事。那年她十五,随祖父入山采药,救下昏迷的少年将军。他昏沉中紧攥她手腕,反复念着“罗浮”二字,她心软,便以血代墨,画下归途。可那少年醒后只道谢离去,再未出现。她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连他姓名都未问。
原来是他。
窗外忽起风,吹得窗棂轻响。喜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踉跄闯入,扑通跪倒:“殿下!东宫密使刚抵府门,说……说太子殿下请王妃即刻入宫,面呈‘肃王府私藏前朝龙纹玉玺’一事!”
满堂哗然。
唐若锦眸光骤冷。前朝玉玺?那是她前世临死前,从地牢枯井暗格里摸到的赝品,上面蟠龙缺了一爪,印泥还是她亲手调的赭石混松烟——为的就是栽赃给南如晔,好让真王爷名正言顺清剿唐家。
她抬眼看向南如晔。
他却看也不看那侍卫,只凝视着她,缓缓解下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塞进她掌心。玉温润,带着他腕上余温。
“若锦。”他声音低而稳,“你信我一次。”
唐若锦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前世他登基那日,百官跪拜,她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他玄色龙袍翻飞如墨云。他转身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血痕,没有罗浮山地图,只有一道崭新刀疤,横贯脉门。
原来那道疤,是登基大典前夜,他亲手划的。为抹去所有属于“南如晔”的痕迹,只留下“肃王”的躯壳。
她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满堂烛火都黯了一瞬。
“好。”她将玉佩收入袖中,起身理平裙裾褶皱,对那侍卫道,“烦请回禀东宫,王妃身子不适,恐难即刻入宫。若太子执意召见……”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袖中玉佩,“便请他先查查,三年前岭南军报里,失踪的三百精锐,如今在谁的私兵营中操练。”
侍卫面色煞白,叩首退下。
南如晔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扶正鬓边一支累丝嵌宝步摇。金丝缠绕的流苏垂落,在她颈侧微微晃动,像一串无声的诺言。
“罗浮山的雪,该化了。”他低声道。
唐若锦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青灰,檐角悬着半钩残月,清冷如霜。她想起幼时祖父的话:罗浮山巅积雪终年不化,雪下埋着千年茯苓,服之可续命,亦可蚀骨。
她指尖轻轻摩挲袖中玉佩,触到一道细微刻痕——凑近细看,是两个蝇头小楷:归罗。
风穿堂而过,卷起她袖角一缕暗金流苏。远处更鼓敲过三声,梆——梆——梆——
像谁在叩响一扇尘封多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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