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青观建在云雾最浓的断崖边，青瓦被苔痕浸得发黑，石阶缝里钻出灰白菌丝，踩上去软而滑。高阳是第十三个拜入山门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没带束修、只背半袋陈年黍米来的穷小子。他跪在观前青石上磕头时，额头撞出淤青，观主却只从袖中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铜尺，在他眉心轻轻一量，便道：“三寸六分，够了。”
观里十二个师兄师姐，皆着素麻道袍，腰悬桃木剑，晨起诵《清静经》，午间采露炼丹，入夜守灯观星。高阳也照做，可每每闭眼调息，眼前便浮起两重影子。
一面是山青观本相：飞檐翘角隐在薄雾里，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如清泉。廊下坐着俊童靓女，衣袂翻飞似云，指尖一点，茶盏自沸，丹炉无火而燃。他们谈笑时唇色泛青，笑意却不达眼底，像画在纸上的桃花，艳得失真。
另一面，则是高阳睁眼所见：梁柱歪斜，蛛网垂如尸布；丹炉积满黑灰，炉底裂开细缝，渗出暗红黏液；师兄们指甲发乌，指节粗大变形，有人左耳缺失，有人右腿枯细如柴，有人说话时喉结不动，声音却从肚腹里闷闷传出。那日他替师姐取药，掀开药柜底层木板，底下竟堆着三具干瘪小童尸骸，蜷如虾米，眼窝空洞，颈上勒痕紫黑，分明是刚死不久。
他不敢声张，只悄悄把木板按回原处。当晚守灯，油灯忽明忽暗，灯焰拉长成一线，映在墙上，竟是一张倒悬人脸——眉目与观主一模一样，嘴角却裂至耳根，舌尖垂落三尺，滴着墨汁似的黑水。
次日清晨，高阳蹲在后院井边打水，桶沉入幽深井口，水面晃动，倒影里却不见自己，只有一片灰蒙蒙雾气。雾中浮出半张脸，额角生角，瞳孔竖立，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看我。
他手一抖，木桶坠入井底，咚的一声闷响，久久不回音。
山青观不收外客，可每月十五，总有个跛脚老妪提竹篮来送菜。她穿百衲衣，补丁叠补丁，每块布颜色不同，拼在一起却诡异地协调。她从不进观门，只将篮子放在石阶第三级，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青苔，苔藓瞬间枯黄卷曲。高阳曾偷偷尾随，见她拐过山坳，身影未散，人已化作一缕青烟，飘向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荒庙。
那庙匾额歪斜，依稀可见“慈济”二字，庙门内黑黢黢的，门楣上钉着七枚生锈铁钉，钉帽朝下，钉尖朝天，像七根倒刺。
高阳开始留意观中异样。他发现师兄们从不照镜子，铜盆盛水，必先撒一把朱砂粉，搅匀才肯俯身；师姐们梳头，用的是断齿木梳，梳齿缺三少四，梳到第七下，必停手，将梳子插进发髻深处，再不取出；观主每日申时登后峰摘松果，回来时袖口沾着新鲜松脂，可那峰顶寸草不生，唯余焦黑岩层，裂纹如蛛网，渗出硫磺气味。
最怪的是观中那口古钟。钟身铸满符文，无人敲击，每逢子夜，必自行嗡鸣三声。第一声，观内烛火全灭；第二声，所有门窗缝隙渗出淡青雾气；第三声，雾中浮出人影，或坐或立，皆背对众人，衣饰与观中弟子一般无二，只是身形略薄，如纸剪而成。
高阳曾趁人不备，以炭条拓下钟上符文。回房灯下细辨，那些弯绕线条并非道家真言，倒似无数细小人形，手脚相连，首尾相衔，围成一圈又一圈，越往中心，人形越扭曲，最终缩成一点，点中刻着微不可察的“契”字。
他翻遍观中藏经阁残卷，找到半册《玄枢录》，纸页脆黄，字迹漫漶。其中一页写道：“五弊者，鳏、寡、孤、独、残；三缺者，命、运、寿。凡承诡道者，必以此为祭，非血不契，非魂不固。”旁边朱批一行小字：“契成则界分，真伪同存，视者自择。”
高阳盯着“视者自择”四字，手指发冷。
那夜暴雨，雷声炸裂山巅。高阳被惊醒，听见观主在院中踱步，脚步缓慢，一下，又一下，踏在积水里，却无水花溅起。他披衣起身，从窗缝窥去——观主背手立于雨中，衣袍干爽如初，发丝未湿，而雨水落在他三尺之外，便如撞上无形之墙，纷纷弹开，碎成白雾。
高阳屏息，忽见观主缓缓抬手，指向自己藏身的厢房。没有回头，却似早已知晓。
次日，观主召他入静室。室内无窗，四壁绘满星图，星辰皆为血点，中央悬一铜镜，镜面蒙尘，照不出人影。观主递来一碗清水，水中浮着三粒朱砂丸。
“吞下，便见真界。”观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若不肯，明日此时，你便成井底第四具。”
高阳盯着水面。水波微漾，朱砂丸沉浮不定，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微光，光里隐约有青山碧水，有炊烟袅袅，有母亲坐在门前剥豆，银簪斜插，鬓角微霜。
他喉头滚动，端起碗。
就在唇边，窗外忽传来跛脚老妪嘶哑的唤声：“高阳——”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观晨钟。
高阳手一颤，水泼出半碗，一滴溅在铜镜边缘。镜面倏然一亮，映出他身后——观主仍端坐原位，可镜中那人，脖颈以下已化为盘绕黑蛇，鳞片森然，蛇首正贴着他后颈，信子轻舔他耳垂。
高阳猛地转身。
静室空荡，观主不知所踪。唯有铜镜映着自己惨白的脸，和镜中那条蛇，正缓缓缩回黑暗。
他跌撞奔出，直冲后峰。暴雨初歇，山风凛冽，他攀上焦岩，看见那棵唯一活着的歪松。树皮皲裂，渗出琥珀色松脂，脂中裹着东西——一枚褪色红头绳，缠着几根黑发，发根还连着一小片带血头皮。
那是他七岁离家时，母亲亲手系上的。
松脂之下，岩缝里嵌着半块残碑，字迹被风雨蚀去大半，唯余“……阳……骨为基……魂为引……山青观……第十三……”
高阳跪在岩上，指甲抠进焦土。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那里不知何时，已浮出暗青纹路，蜿蜒如藤，正一寸寸向上爬向心口。
远处，山青观钟声又起，悠长，滞涩，一声，两声，三声。
雾从断崖下涌上来，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了石阶，吞没了山门，吞没了檐角铜铃。
高阳站在雾里，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左手掌心，浮现一枚朱砂痣，形如眼睛；右手背上，凸起三道细痕，状若爪印。
他忽然想起昨夜井中倒影里那句无声的唇语。
不是“看我”。
是“醒来”。
可谁在睡？谁在醒？
雾更浓了，浓得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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