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晨是在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里醒来的。
他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砾上，头顶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暗紫色云涡，云层深处不时闪过蛛网般的银白电光。风里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有巨兽在地底翻身。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一把老式左轮。指尖只触到粗粝的麻布衣料。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处悬着一枚铜铃，铃身刻着细密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
记忆断在暴雨夜的码头。他追着那个穿黑雨衣的男人跑进废弃货仓，对方转身时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再之后，是刺目的金光，灼热如熔金灌顶，耳中炸开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又瞬间归于死寂。
赵晨撑起身子，沙粒从衣领滑进后颈。他环顾四周，荒原尽头矗立着一座歪斜的城门，门楣断裂，半截石匾斜插在土里，上面两个字被风雨蚀得只剩轮廓——玄、天。
他踉跄着走近，发现城门内并非废墟，而是一条窄巷。青砖墙缝里钻出灰绿色的苔藓，墙上嵌着几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映得砖面浮起一层流动的暗影。巷子深处传来拨浪鼓的声响，叮咚、叮咚，节奏古怪，每响一下，赵晨耳后的皮肤就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痒。
他循声拐过弯，看见一个摊子。
一张乌木小桌，四角包着磨损的铜皮，桌上铺着墨色绒布。布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空陶碗，碗底刻着“饮”字；一枚生锈的铜钱，钱眼被一根黑线穿过；还有一小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印着模糊的人脸，人脸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针尖大的孔。
摊后坐着个老头。他穿灰袍，戴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两块琥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左手捻着一串骨珠，右手慢悠悠摇着拨浪鼓，鼓面蒙着某种暗红色的皮，鼓槌末端垂着一缕白发。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陶罐，“你身上那点金光，还没散干净。”
赵晨喉头一紧：“你知道我？”
“知道。”老头把拨浪鼓搁在桌上，骨珠停在掌心，“金光是‘渡引’，不是恩赐，是催命符。玄天界每年吞掉三百二十七个渡引者，活过七日的，不到三个。”
赵晨想后退，脚跟却撞上一块凸起的砖石。他这才发觉，整条巷子的地面，砖缝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雾气缠上他的鞋帮，竟如活物般缓缓向上攀爬。
“你叫赵晨。”老头忽然说，“左轮枪第七发子弹的弹壳，还卡在你右耳后三寸的旧伤疤里。你追的那个男人，不是人，是‘漏相’——规则崩坏时溢出的残影。你撞见它，它就锚定了你。”
赵晨猛地抬手按住右耳后。那里确实有道疤，细长微凸，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老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羊皮封面，边角卷曲，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行商名录。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鲜亮如新，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晨，初启，货栈未立，资粮为零，信用未录。
“旅行商人，不是职业，是契约。”老头将册子推过来，“你被金光裹挟而来，不是偶然。玄天界正在溃烂，不可名状之物从界壁裂缝里渗进来，啃食法则，扭曲因果。它们怕的不是剑，不是咒，是等价交换——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世上最硬的规矩，就是生意经。”
赵晨盯着那本册子，手指悬在半空。
“你卖什么？”他问。
老头笑了，镜片后的眼珠微微转动：“你卖命。买活路。”
话音未落，巷子另一头传来轰然巨响。整条街的青铜灯同时爆裂，蓝焰炸成无数飞溅的火星。赵晨回头，只见半条街的墙壁正像蜡一样融化、塌陷，砖石之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竖瞳，瞳孔里映出无数个赵晨，每个都在奔跑、跌倒、嘶喊，又在下一瞬被拉长、扭曲，变成线条怪诞的剪影。
“来了。”老头不慌不忙，从桌下拎出一只藤编小筐，里面躺着三枚核桃大小的卵，壳呈哑光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蚀音虫’的卵，能吞掉三息之内听到的所有声音。一枚换你左耳听力，一枚换右耳，一枚换你三日内不被‘回响’追踪——现在，开价。”
赵晨没说话，只是伸手探进怀中。他记得自己没带钱，可指尖却触到一叠硬挺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七张泛黄的旧钞，面额模糊，但每张右下角都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是“玄天通兑”。
老头瞥了一眼，点头：“行，七文。拿去。”
赵晨递出钞票，老头收下，指尖在卵壳上轻轻一叩。三枚黑卵应声裂开，爬出三只通体漆黑的甲虫，翅膜薄如烟，振翅时无声无息。它们飞向赵晨，分别没入他双耳与后颈。
刹那间，世界静了。
巷子里的竖瞳仍在蠕动，墙壁仍在融化，可赵晨听不见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他抬起手，在自己面前用力拍掌——手掌相击的瞬间，视野边缘浮起一圈涟漪状的波纹，波纹所及之处，那些竖瞳齐齐闭合，融化的砖石也凝滞了一瞬。
“记住了。”老头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清晰如凿，“在这里，钱不是纸，是锚点。你付出去的每一文，都在替你钉住一段现实。付得越多，锚得越牢。付得不对，锚就松了，松了，你就成了它们的饵。”
赵晨攥紧那本《行商名录》。册子突然发烫，书页自动翻动，停在空白页上。一行墨字缓缓浮现：
【首单成交：蚀音虫卵×3，支付：玄天通兑柒文。信用初立。货栈生成中……】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沙砾正微微震颤，一粒、两粒、三粒……沙粒聚拢、堆叠，竟在青砖地上垒起一座寸许高的小台。台上浮出一道虚影轮廓，形似货架，三层，空荡荡的，唯有最底层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是方才桌上那枚，锈迹斑斑，钱眼里的黑线还在轻轻晃动。
老头站起身，灰袍下摆扫过地面，灰雾如潮水般退开三尺。“名字想好了吗？”
赵晨望着那座微型货栈，望着那枚铜钱，望着巷子尽头重新睁开的竖瞳。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却稳：
“赵晨。”
“不。”老头摇头，“是‘晨商’。晨光初照，买卖即启。玄天界不认名字，只认招牌。”
赵晨——不，晨商——点了点头。
他伸手，指尖触向那枚铜钱。
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铜钱背面的锈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行细如发丝的铭文：
“价已定，契已成，货未至，债先生。”
巷外，风势骤急，卷起沙尘与灰雾，扑向那座寸高货栈。货架虚影微微晃动，却始终未散。
远处，一艘巨舰的轮廓正从云涡边缘缓缓浮现。舰身漆黑，无帆无桨，船首雕着一张巨大人脸，双目空洞，嘴角咧至耳根。舰体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正明灭闪烁，像呼吸，又像脉搏。
赵晨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那本《行商名录》翻到最新一页，蘸了点自己耳后渗出的血，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货品：
蚀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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