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黄土坡上的风刮得像野鬼哭嚎，卷起一层层干燥的沙，打在李老栓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肩上那捆沉甸甸的柴火，佝偻着背，只想快些穿过这片乱葬岗子回家。脚下的路模糊不清，几处被雨水冲垮的坟包裸露着漆黑的洞口，像一张张等着噬人的嘴。
他心里发毛，不由得想起老辈人常念叨的那些忌讳：死人沾地，活人娶尸，老狗刨坟，吃活人饭，阴人问路……碰上一样，都够要了寻常人的性命。李老栓啐了一口，想把这些晦气念头赶走，可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怪异的“噗噗”声，夹杂着泥土翻动的窸窣，从他右前方那片最老的坟地里传来。李老栓头皮一炸，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一个黑影，正在一座无碑的孤坟前奋力刨着什么。那动作，那轮廓……不是人，是一条瘦骨嶙峋、毛都快掉光了的老黑狗。
老狗刨坟！
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李老栓的心窝。他腿肚子转筋，差点瘫软下去。那老黑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动作，转过头，两团幽幽的绿火在它眼眶里燃烧，直勾勾地钉在李老栓身上。李老栓魂飞魄散，柴火也顾不上了，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背后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注视。
他一路狂奔，直到看见自家村里那点微弱的灯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破褂子。这事他没敢对任何人说，生怕招惹上更多不干净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它就不来的。
过了两天，村里开始不太平。先是村东头张猎户家养了七八年的大黄狗，半夜无缘无故地瘸了，伤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齿一口咬断的，可笼子门关得好好的。接着，村西赵寡妇起夜，迷迷糊糊看见院子里有个穿着旧式长衫的人影背对着她站着，喊了两声没应，她大着胆子拿灯一照，人影不见了，地上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墙根——那墙头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村落里蔓延。人们早早关门闭户，入夜后连咳嗽都压着声音。李老栓心里明白，这多半跟那晚乱葬岗的事有关，可他咬死了不敢提。
又过了三日，村里最胆大的后生王魁出事了。王魁不信邪，嘲笑村里人自己吓自己，为了证明，他黄昏时独自去了趟黄土坡边缘拾柴。结果被人发现时，他昏倒在回村的半道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枯草，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冰凉，只有心口还有一丝温热。抬回家灌了姜汤，半夜才悠悠醒转，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她问我路……她问我回李家坳怎么走……穿的红衣裳，绣花鞋，可……可脚不沾地啊……”
阴人问路！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了锅。几个老人一合计，这是撞了煞，冲了哪路孤魂野鬼了，必须得找人来看看。可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正经法师。最后，不知谁提起了住在后山坳独居的孙婆子。孙婆子早年据说跟过跑江湖的班子，懂些神神鬼鬼的门道，平日里给人收惊叫魂，但也透着邪性，村里人一般不愿招惹。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李老栓和几个辈分高的，提了腊肉鸡蛋，硬着头皮上了后山。
孙婆子住在一间几乎半埋进土里的窝棚里，门口挂着串风干了的古怪玩意，像是鸟爪，又像是某种小兽的指骨。听了来人七嘴八舌的讲述，特别是听到“老狗刨坟”和“阴人问路”，她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她没多说，只让几人先回去，备好三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一坛没掺水的烈酒，再有就是……让全村人，天黑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门，更别应声。
是夜，月黑风高。村里静得可怕，连狗吠声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生灵都预感到了什么，缩在巢穴里瑟瑟发抖。只有孙婆子那矮小的身影，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纸灯笼，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独自走向黄土坡乱葬岗。
乱葬岗比往常更阴森。孙婆子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几步远，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浓黑，以及那些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坟头。她走到那晚老狗刨过的孤坟前，停下脚步。坟土果然有翻动后又粗略掩埋的痕迹。
她没急着动作，而是侧耳倾听。风声里，似乎夹杂着细微的呜咽，又像是泥土被挤压的咯吱声。她放下灯笼和包袱，从里面先取出那坛烈酒，打开封泥，浓郁的酒气立刻飘散开来。她没有喝，而是绕着那座孤坟，缓缓地、仔细地将酒液倾倒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将坟头和自己都圈在了里面。
然后，她取出那三只大公鸡。公鸡似乎感受到了此地浓烈的阴气，不安地扑腾着。孙婆子手法极快，用一把老旧但锋利的铜刀划开公鸡的喉咙，将滚烫的鸡血滴滴答答地淋在坟头新土上，以及她刚才用酒画出的圆圈线上。鲜红的血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与酒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做完这些，她盘腿坐在圆圈中央，面对孤坟，闭上了眼睛，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念诵着含糊不清的咒文。灯笼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颜色变得有些发绿。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下降，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凝聚。灯笼的光圈之外，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聚集、窥视。
忽然，坟头上的泥土，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簌簌的泥土滑落声中，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锐的手，猛地从坟土里伸了出来！
孙婆子眼皮颤动，但依旧没有睁开，念咒的声音却陡然急促尖锐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几下，然后按在坟边，似乎想要借力将下面的东西拔出来。坟土翻涌得更厉害了。
与此同时，圈子外的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飘，一步一步，绕着酒与血画出的圈子打转。脚步声里，还伴随着低低的、断续的女子哼唱声，调子古老悲切，唱的正是本地早已失传的丧葬小曲。
哼唱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孙婆子耳边吹气。圈子边缘，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轮廓，穿着旧式的红衣裳，低着头，长发披散，想要踏入圈内，却被那无形的界限所阻，只能不停地徘徊。
坟里的手已经扒开了更多的土，露出了半截穿着破烂寿衣的手臂，一股陈腐的泥土腥气和更深的、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
孙婆子额头上沁出冷汗，她知道关键时候到了。坟里的“东西”和圈外问路的“阴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且互相牵制。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双手急速从包袱里掏出一把东西——那是混合了香炉灰、朱砂、以及她秘制药材的粉末，用力朝那只伸出坟土的手和圈外的红衣轮廓撒去！
粉末触及那只苍白的手，发出“嗤嗤”的轻微灼烧声，冒出淡淡青烟。手剧烈地颤抖，猛地缩回了坟土里，坟包内传出一声沉闷痛苦的嘶吼。而圈外的红衣身影被粉末波及，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哀鸣，倏地向后飘退，融入黑暗，哼唱声戛然而止。
孙婆子不敢怠慢，迅速抓起剩下的公鸡血和烈酒，全部泼洒在坟头之上。她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口真阳溅混合着唾液喷在坟土，双手十指如飞，凌空虚画着复杂的符印。
乱葬岗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那股无所不在的阴冷压力和窥视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坟包不再有任何动静，只是静静地堆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圈外也再无声响。
孙婆子又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仔细感应，确认那股纠缠的煞气确实暂时被镇住、引开的“阴人”也已退走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她挣扎着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提着那盏恢复昏黄光亮的灯笼，步履蹒跚地走下黄土坡。
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
村里，胆战心惊挨了一夜的人们，直到日上三竿，才敢小心翼翼打开门。空气清新，阳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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