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汐汐睁眼时,耳畔是粗重的喘息与撕裂般的剧痛。身下垫着干硬发霉的兽皮,头顶悬着几缕漏风的茅草,一束灰白光斜斜切进来,照见空气中浮游的尘粒,也照见自己摊在身侧、沾满血污的粗壮手臂。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温热黏腻——身下还压着五枚蛋。
不是一枚,是五枚。青灰、赤褐、霜白、墨黑、浅金,大小不一,表面覆着细密鳞纹或绒毛,在微光里泛着幽微的润泽。蛋壳上隐约有脉动,像沉睡的心跳。
她还没来得及吸气,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身影堵在门口,腰间缠着黑鳞软甲,发尾垂至腰际,泛着冷铁似的暗光。他目光扫过她汗湿的脸、凌乱的发、裸露的臂膀,最后落在那五枚蛋上,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你……又用禁术催生?”
楚汐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原主的记忆如潮水倒灌:楚汐汐,十七岁,部落公认的灾星雌性。生来体胖,二百斤的肉堆在骨架上,脸盘宽厚,眉骨突出,颧上密布褐色麻点,唇厚鼻塌。更糟的是脾气——抢幼崽奶酪,踹瘸过三只雄性幼崽的腿,当众往祭司汤碗里吐唾沫。没人愿靠近她三步之内,连族中老巫都避着她走,说她命格带煞,克亲克族克兽神。
而眼前这人,是黑蛇族少主玄溟。昨夜洞房,他掀开盖头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再未踏进这破帐半步。
帐外陆续响起脚步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拨开帘子,探进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银白绒毛,琥珀色眼睛湿漉漉的,耳朵尖微微抖动。小猫族的幼年雄性,叫阿沅,才十四岁,说话还带着奶音:“汐汐姐姐……你真生啦?”
他踮脚凑近,鼻子轻嗅,忽然“哇”一声跳开:“好臭!”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声低吼。白影掠入,足不沾地,落地时肩线绷出一道凌厉弧度。白虎族战将厉骁,额角有道旧疤,眼神如刀刮过楚汐汐的脸,又扫过蛋堆,冷笑:“丑雌产劣卵,也配占我虎族婚契?”
帘子又被掀开第三回。这次是玉面狐族的谢珩。他穿着素白锦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指尖捻着一支未开的雪莲,神色淡得像山巅积雪。他看也没看楚汐汐,只对着五枚蛋轻轻一拂袖,指尖凝出一缕青雾,雾散后,蛋壳上浮起极淡的符文。“胎息尚稳。”他顿了顿,“但雌性体浊,恐损灵根。”
最后一道身影静默无声。鹿角青年立在帐口,鹿皮短靴沾着晨露,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盛着新采的紫苓草与晒干的鹿茸片。他叫青砚,灵鹿族医者,向来不言不语,只低头将篮子放在帐角,退后两步,垂眸避开楚汐汐视线。
五个人,五种姿态,五种疏离。
楚汐汐慢慢坐起身,血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在兽皮上洇开暗红。她没擦,只是伸手,将五枚蛋拢进怀里。蛋壳微温,脉动清晰,一下,又一下,撞在她心口。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松开牙关、舒展眉梢的笑。前世她死在实验室爆炸的火光里,临终前看见监控屏上闪过一张张熟悉面孔——玄溟递来的“安神茶”,阿沅送来的蜜饯,厉骁“无意”打翻的试剂瓶,谢珩修改过的基因图谱,青砚签下的最后一份用药同意书。
原来早就是局。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壮的手腕,又抬眼望向帐顶漏下的光。光里尘埃浮游,像无数微小的星子。
她没哭,也没骂。只把五枚蛋抱得更紧些,对帐外喊:“阿沅,去烧水。要滚烫的。”
阿沅愣住:“啊?”
“烧。”
小猫族少年缩了缩脖子,乖乖跑开。
楚汐汐掀开兽皮,赤脚踩在地上。泥地冰凉,硌着脚心。她弯腰,从角落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骨刀——原主平日用来剔兽骨的。刀刃钝,但她握得很稳。
“系统绑定。”
脑海里没有提示音,没有光幕,只有一道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沿着脊椎直冲天灵。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视野右下角浮出一行细小字迹:
【崽崽系统激活】
【当前生育值:998/1000(濒界)】
【可兑换:基础淬体术×1,净肤咒×1,驯兽诀×1,破障丹×3】
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抬手,用骨刀狠狠划过左臂。血涌出来,滴在最近一枚青灰色蛋壳上。蛋壳倏然亮起,浮出细密金纹,纹路蔓延至她伤口,灼热感炸开,又迅速冷却。血止了,皮肤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
帐外传来阿沅惊呼:“汐汐姐姐!你流血啦!”
她抹了把额上汗,嗓音沙哑却平稳:“水烧好了?”
“好了好了!”
她拎起铜盆,将整盆滚水泼向自己。水汽蒸腾,白雾弥漫。她站在雾中,任滚水浇透全身,发丝贴在额角,衣衫尽湿,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与层层叠叠的肥肉。可雾散之后,那些肉竟在细微震颤,像被无形之手揉捏、重塑。
第三日,她赤脚走出帐门。
部落集市喧闹如常。有人瞥见她,立刻拽着孩子绕道,嘴里念叨:“晦气来了快躲!”
她径直走向猎场边缘的瘴林。那里盘踞着三只成年獠牙彘,皮糙肉厚,连成年雄性都不敢轻易招惹。
她没拿弓,没带矛,只攥着那把骨刀。
彘群扑来时,她侧身滑步,刀尖挑开第一只咽喉,反手劈断第二只前爪,第三只撞上她后背,她借势翻身,膝盖狠狠顶进它腹腔。彘哀嚎倒地,她踩着它头颅跃起,刀尖刺入另一只眼窝。
血溅上她脸颊,她抬手抹去,指腹蹭过颧骨——那里麻点淡了一分。
第七日,她蹲在溪边洗兽皮。溪水清冽,映出她轮廓。下颌线显了,颈项修长了些,眼窝深了,瞳仁黑得发亮。
阿沅蹲在旁边,托腮看她:“汐汐姐姐,你脸……好像没那么黑了。”
她没应,只将洗净的兽皮拧干,搭在石上。
厉骁路过,目光扫过她手臂——那里肌肉绷紧如弓弦,旧疤淡得几乎不见。他脚步一顿,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第十五日,部落祭典。篝火燃起,鼓声震天。楚汐汐站在人群最外圈,手里拎着一只刚剥皮的赤尾狐。狐皮完整,血放得干净,皮毛油亮。她抬手,将整张狐皮抛向祭台。
谢珩正为族长祝祷,忽见一道红影飞来,本能抬袖接住。狐皮落入手心,他指尖一滞——皮毛之下,筋络走向精准如医典所绘,无一丝错漏。
他抬眼,楚汐汐已转身离开,背影挺直,腰线收束,再不见半分臃肿。
第二十三日深夜。
玄溟独自立在瘴林边缘,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听见身后枯枝断裂声,没回头。
“你跟了我七里。”楚汐汐声音平静,“有事?”
他缓缓转身,月光下,眼底翻涌着楚汐汐看不懂的东西:“你为何……不求我?”
她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