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阴，雾常年不散。
山脚有座破庙，塌了半边屋檐，梁木歪斜，蛛网垂如灰絮。庙里没神像，只供着一具黑棺，棺盖未钉死，留着三指宽的缝，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凝而不散，落地成霜。
陈砚就坐在棺旁，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踝处缠着褪色的黑布条，布条下隐约露出几道暗红旧疤，像是被尸爪撕开又愈合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正面刻“太平通宝”，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钱身——那是他第一次引尸气入体时崩裂的本命铜钱，至今未换。
天光未明，雾最浓时，他抬手掀开棺盖。
棺中无尸，只有一团蜷缩的灰白人形，皮肉干瘪如陈年纸扎，眼窝深陷，唇角微掀，露出两枚尖利黑齿。它胸口插着三根乌木钉，钉尾缠着浸过朱砂与童子尿的麻线，线头垂落，在棺底积起一小洼暗褐水渍。
陈砚伸手，指尖悬于那灰白胸膛上方半寸，不动。
三息之后，钉尾麻线忽然绷直，嗡地一颤。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勺浑浊液体，泛着铁锈与腐叶混杂的腥气——昨夜子时，他割开自己左臂，接了七滴血，混入坟头露、断骨粉、百年槐根汁，搅匀静置十二个时辰。
他将碗沿抵在灰白人形唇边，缓缓倾倒。
液体流入，那干瘪喉结竟上下一动。
陈砚闭眼，额角青筋微跳。
眼前浮出一行字，墨色幽沉，如血未干：
【今日结算】
【极阴之地养尸十二个时辰，面板经验+1、紫僵异化经验+6】
字迹一闪即没。
他睁开眼，棺中灰白人形指尖微微抽搐，指甲边缘泛起一线青灰，似有活物在皮下爬行。
陈砚没看它，只低头舔了舔自己左臂伤口——新结的痂已裂开，渗出血丝。他舌尖尝到咸腥，也尝到一丝极淡的甜，像腐烂桃子熟透前最后一口回甘。
这甜味，是尸气反哺。
他起身，推开庙门。
门外雾更重，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可陈砚知道，雾里站着七个。
不是活人。
是七具直挺挺立着的尸，穿不同朝代衣裳，有的戴破纱帽，有的披烂袈裟，有的腰间还挂着锈蚀的鱼符。它们面朝破庙，脖颈齐整断裂，断口平滑如刀削，却无血，只覆着一层薄薄白霜。
陈砚走过时，最前头那具戴纱帽的尸，空洞眼窝里忽地亮起一点幽绿，如萤火飘摇。
他脚步未停，只将左手背在身后，拇指轻轻摩挲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旧伤，是三年前被一具刚异化的紫僵咬的。伤口早愈，可每逢阴气盛时，便隐隐发痒，像有细小尸虫在皮下啃噬。
雾中七尸，是他三年来亲手所炼。
第一具，是山后乱葬岗捡来的饿殍，腹破肠流，他用断藤捆住肚腹，埋进寒潭底七日，再拖出时，尸身泛青，指节能扣进青石三分。
第二具，是县衙弃置的死囚，斩首后头颅未收，他趁夜盗出，以黑狗血写镇魂符贴于断颈，埋入古井淤泥，每日子时取井水淋尸三次，满百日，尸首自行坐起，睁目不语，唯见瞳仁漆黑如墨。
第七具，便是昨日才埋下的——一个被退婚投井的姑娘，尸身尚软，肤如凝脂。他未用任何法器，只将她埋进自家院中老槐树根下，树影所覆之处，正是他幼时埋过一只病死白猫的地方。今晨掘出，姑娘尸身未腐，指尖却生出细密灰鳞，指甲弯如钩，触之冰凉刺骨。
他回到庙中，天已微明。
雾气渐稀，庙外七尸仍立，纹丝不动，可陈砚知道，它们耳中正听着庙内动静，心口那点微弱尸火，随他呼吸起伏明灭。
他盘膝坐下，从棺底抽出一卷泛黄纸册，册页脆如蝉翼，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本。封皮上无字，只画着一株倒生槐树，枝杈向下，根须朝天。
这是《九幽养尸录》残篇，得自一座坍塌的义庄地窖，夹在半具坐化的老尸腋下。那尸身早已枯槁如柴，可腋下夹着的册子，纸页却润泽如新，翻动时甚至有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陈砚翻开第一页，墨字浮凸，仿佛随时会游走：
“尸非死物，乃活之极而返寂者。养之者，非驭其形，实饲其寂。寂愈深，反噬愈烈，然反噬之息，恰为左道真种。”
他读罢，合上册子，手指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没有心跳。
三年前，他剖开自己胸膛，取出一颗尚在搏动的心，置于玄冰匣中，以尸油养之，以阴风淬之，以百具新尸临终怨气熏之。如今那颗心仍在匣中，通体墨黑，表面浮着细密金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异化成功的印记。
他起身，走向庙后。
庙后是片荒坡，坡上挖着十三个浅坑，每个坑里卧着一具尸，姿势各异：有仰面张口的，有蜷身抱膝的，有双手抠地的。它们皆未钉符，未缚绳，只是静静躺着，如同睡熟。
陈砚蹲下，伸手探向最近一具——是个年轻男子，面色青白，脖颈有勒痕，是上月吊死在村口槐树上的书生。陈砚指尖刚触到他额角，那书生眼皮忽然一颤，竟缓缓掀开，露出一双全黑的眼珠，不见眼白。
陈砚不避不让，只低声道：“今日子时，你若能自行爬出此坑，我便教你如何记起自己是谁。”
书生黑瞳定定望着他，喉结上下一滚，发出咯咯轻响，像枯枝折断。
陈砚站起身，拍去裤脚泥灰。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将尽。
他回到棺旁，重新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硬如石的黑馍，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馍渣刮过喉咙，粗粝生疼。他咽下，喉结滚动，像吞下一段枯枝。
眼前再次浮现结算字样：
【紫僵作伴、死修为邻，以极阴尸气修行十二个时辰，面板经验+1、尸气+12、养尸人经验+6】
字迹消散，他腹中却升起一股暖意，不是热，而是沉坠——仿佛有块寒铁在胃里慢慢烧红，烫得五脏六腑微微震颤。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小指指甲，正悄然转为青灰。
窗外，雾彻底散了。
天光刺破云层，照在庙外七尸脸上。它们依旧直立，可陈砚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第七具尸——那个投井姑娘——指尖的灰鳞，又厚了一分。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腹中那颗墨心，缓慢搏动了一下。
咚。
像一口朽钟，在地底深处，被人敲响。
庙外，一只乌鸦掠过枯枝，翅尖沾着未化的霜。
陈砚没睁眼。
他知道，今日结算尚未结束。
真正的异化，总在日头偏西之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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