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易是在一口冷棺里醒来的。
眼皮掀开时，喉头泛着铁锈味，手指抠进身下木板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干涸的暗红。他坐起身，棺盖斜倚在一边，月光从破庙屋顶的窟窿漏下来，照见满地枯草、半截断香，还有三具横陈的尸体——两具穿灰布短打，一具裹青绸长衫，胸口各插着一柄窄刃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只记得手心发烫，像握过烧红的炭。
他踉跄爬出棺材，膝盖撞上一具尸体的腰眼，那具尸体仰面朝天，左眼珠被剜去，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月亮。娄易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眼眶边缘，一股灼流猛地窜上手臂，筋肉绷紧，耳中嗡鸣，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缝里钻行。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扶住腐朽的梁柱才没栽倒。
再抬手时，掌心浮起一层薄薄青皮，硬如牛革，指节粗了一圈，小臂青筋虬结，像埋了数条活虫。
他怔住，低头看那具被剜眼的尸体——青绸长衫，腰间悬一枚铜牌，刻着“巡山”二字，背面蚀着模糊的云纹。娄易蹲下，撕开那人衣襟，露出胸腹。皮肉完好，唯有一道极细的紫线，自心口蜿蜒而下，没入裤腰。他伸手按去，那紫线竟微微搏动，似有活物蛰伏。
指尖再触，热流又至，比方才更烈。他咬牙忍住眩晕，五指扣住尸身肩胛，用力一掰——咔嚓轻响，肩骨错位，紫线骤然亮起，如活蛇暴起，直冲他掌心！他眼前一黑，耳中炸开一声嘶鸣，不是人声，倒像山魈夜啼。
再睁眼，庙外已透出灰白。
他坐在尸堆旁，浑身湿透，却不再发抖。右臂皮肤泛着哑光，摸上去硬得硌手，抬手挥拳，空气被撕开一道短促的呜咽。他走到庙门边，拾起半截断香，拇指一碾，香身应声碎成齑粉。
他明白了。不是碰，是摸；不是看，是剥；不是敬，是取。
他翻检另两具灰衣尸首，一人腰囊里有三枚铜钱、半块硬饼，另一人靴筒里藏一把匕首，刃口卷了三处，但够用。娄易将匕首插进自己腰带，铜钱塞进怀里，饼掰开，就着庙外溪水咽下。水凉，齿间咯到沙粒，他嚼得极慢，像在嚼自己的命。
天光渐亮，远处传来铜锣声，三响，沉而钝，是巡山队收队的号令。娄易抹净嘴角，俯身拖起那具青绸尸首，拖进庙后乱石堆。他解下铜牌，用匕首刮去背面云纹，只留“巡山”二字，又扯下那人束发的黑绫，缠在自己腕上，遮住新长出的青皮。
他走出破庙时，晨雾未散，山径湿滑。雾里忽有人影晃出，两个灰衣汉子，腰挎朴刀，刀鞘上沾着新鲜泥点。为首者眯眼打量娄易：“新来的？哪个寨子的？”
娄易垂手，袖口垂落，遮住腕上黑绫：“巡山司，补缺。”
那人嗤笑，伸手来拍他肩膀：“补缺？先交十文验牌费。”
娄易没躲。那人手掌刚搭上来，他肩头微沉，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锁住对方手腕。那人脸色一变，想抽手，娄易指节一错，咔的一声脆响，腕骨歪斜。那人惨叫未出口，娄易肘尖已撞在他喉结下方，闷声如破鼓。第二人拔刀，刀刚出鞘三寸，娄易侧身欺近，左手掐住他咽喉，右手抄起地上半块青砖，照准天灵盖砸下。砖裂，血溅上娄易额角，温热，腥咸。
他松手，两人瘫软在地，一个捂喉喘息，一个抱着断腕抽搐。娄易蹲下，从第一个汉子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只酱鸡。他撕下一条腿，大口嚼着，骨头咬得咯咯响。吃完，他掏出那枚铜牌，在两人眼前晃了晃：“巡山司不收验牌费。收的是——命。”
他转身离去，脚步不快，却再没人敢拦。
山势渐陡，林子密得不见天日。他专挑无人踩踏的野径走，遇溪则涉，逢崖则攀。午后，他在一处断崖下发现新尸——是个年轻女子，素裙染血，仰卧在蕨类丛中，颈侧一道细长伤口，血已凝成黑痂。她右手紧攥，指节发白，娄易掰开她手指，掌心躺着一枚乌木梳，梳齿断了两根，齿缝里嵌着几根青丝。
他摸上她脖颈。
热流涌入，却不如前两次汹涌。他闭目，仿佛看见雾中掠过一道灰影，爪尖带风，快得只余残痕。再睁眼，指尖微麻，小臂内侧浮出三道淡痕，形如爪印，触之微凸，似有鳞片初生。
他将乌木梳插进自己发髻，继续前行。
入夜，他寻到一处山坳，坳底有眼寒泉，水清见底。他脱衣浸入，泉水刺骨，却压不住体内躁动。泡到月过中天，他爬上岸，赤身立于泉边，月光下，肩背肌肉起伏如山峦，脊椎凸起处，皮肤下似有硬物缓缓游移，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掬水泼面，水珠滚落，砸在胸前，竟弹开，溅起细小水花。
远处山林忽起骚动，枝叶簌簌，似有巨物奔行。娄易抓起衣裳，迅速裹身，隐入泉边巨岩之后。片刻，一头黑彘撞出林缘——体如牯牛，獠牙外翻，脊背覆满钢针般黑鬃，双眼赤红，鼻翼翕张，喷出白气。它停在泉边，低头饮水，喉间滚动低吼。
娄易屏息，手指扣进岩石缝隙。那彘饮罢，甩头，水珠四溅，忽然转头，赤目直直盯来。
它闻到了。
娄易没动。彘蹄刨地，缓步逼近，每一步都震得落叶簌簌。距岩三丈，它猛然前扑，獠牙撕裂空气！
娄易向左翻滚，彘撞上巨岩，碎石迸射。他趁势跃起，一脚蹬在彘耳根，借力腾空，双手十指并拢如锥，狠狠插向它左眼！彘头猛甩，他指尖擦过眼睑，带下几缕血丝，却听“噗”一声闷响——他右手食指，竟没入彘颈侧厚皮半寸！
热流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狂暴。他眼前发黑，耳中尽是擂鼓之声，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颅骨。他死死抠住，指骨剧痛，却不敢松。彘狂嘶，甩头欲挣，他整个身体被带得离地，双脚蹬在彘颈上，硬生生撑住，指节一寸寸往里陷……
终于，“咔”一声脆响，指骨刺穿软骨，扎进颈腔。
彘躯一僵，赤目涣散，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微颤。
娄易跪在血泊里，右手深陷彘颈，整条手臂青筋暴突，皮肤下似有活物奔涌。他拔出手，血如泉涌，可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只余一道浅红印痕。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手。五指指尖，各生出半寸暗青硬甲，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冷光。
远处，山风送来隐约钟声，悠长，苍凉，似从极高的地方坠下。
娄易站起身，抹去脸上血污，将那枚乌木梳重新插好。他望向钟声来处，山巅云海翻涌，隐约露出一角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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