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雨，下得又冷又稠。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屋檐滴水连成一线，砸在泥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李玄蹲在自家柴房门槛上，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三只，五只，七只……第七只刚爬过门槛缝，他忽然停住，喉头一紧，像被谁攥住了气管。
眼前浮出一行字，血红，无声，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天道倾覆，人间坠狱。仙神闭目，视万物为犬彘。】
字迹未散，又压下一行：
【检测到宿主心魂未溃，绑定‘降魔证道’系统。倒计时：三息。】
李玄猛地抬头，柴房梁上悬着半截断绳，绳头还沾着干涸的褐斑——那是他昨夜悬梁时留下的。绳子没断，人也没死，可那股沉甸甸往下坠的力气，比绳子勒进皮肉时更真实。
三息已过。
他低头看手。掌心裂口纵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与草屑，是昨日犁地时翻出的陈年腐土。可就在他凝神一瞬，左腕内侧浮出一枚暗纹，形如刀锋劈开混沌，纹路深处泛起微光，似有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
“李玄！滚出来！”院外传来踹门声，木栓咔嚓断裂。
他起身，推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皂隶，腰挎铁尺，袖口绣着褪色的狴犴纹。为首那人脸上横着刀疤，唾沫星子喷到李玄衣领上：“清河西郊赵家坳，昨夜死了七口，尸身无伤，唯心口剜空，血尽而亡。县令大人说，你爹三年前在那儿当过更夫，你娘死前，也常往那片乱坟岗拾柴。”
李玄没应声。他盯着刀疤脸左耳垂上一颗黑痣，痣旁有道细痕，像是被什么尖利东西划过，结了旧痂。
“你哑巴了？”刀疤脸抬手便掴。
李玄没躲。巴掌落下来，他听见自己颧骨轻响，舌尖尝到铁锈味。可就在那一瞬，腕上刀纹骤然灼热，视野边缘浮出半透明字幕：
【妖气残留：阴蚀蛛丝，三缕，藏于皂隶左袖褶皱第三层。】
他不动声色，只把血咽下去。
押解路上，天色愈暗。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路过赵家坳村口老槐树时，李玄忽然停步。树根盘错处，泥土拱起一道细线，蜿蜒钻入树洞。他蹲下，指尖拨开浮土，露出几粒灰白卵壳，薄如蝉翼，壳面浮着蛛网状血丝。
“看什么？”刀疤脸踢他小腿。
李玄直起身，抹了把嘴角血：“回差爷，我瞧这树根底下，有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槐树树冠猛地一颤，数十条墨色蛛丝自枝杈间暴射而出，快如毒针，直取三人咽喉！刀疤脸反应极快，铁尺横格，“铛”一声火星四溅，可另两名皂隶已捂喉倒地，指缝间汩汩涌出黑血，眼珠凸出，瞳孔缩成针尖。
李玄后退半步，腕上刀纹炽亮如烙铁。
【阴蚀蛛·幼体，可斩。】
他没兵器。但柴房门槛边那柄豁口镰刀，今晨被他磨过。
他抄起镰刀冲进树影。蛛丝再度袭来，他矮身、旋步、挥臂——刀锋擦着蛛丝掠过，竟未被黏住。镰刃劈开第一道丝，第二道缠上刀背，他反手一拗，镰刀崩断，断刃却借势甩出，正中槐树主干一处树瘤。
“嗤”一声轻响，树瘤炸开，黑雾喷涌，雾中显出一只人面蜘蛛，额生双目，口吐腥风。它八足顿地，地面裂开蛛网状细纹。
李玄扑过去，不是攻，而是撞。他用肩胛硬扛一记蛛足横扫，肋骨剧痛，却借力翻至蜘蛛腹下。断刃朝上，狠狠捅进节肢关节软膜。
黑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蜘蛛嘶鸣，足爪狂舞，他死死攥住断刃不松手，任蛛足刮过脊背，撕开衣衫，割出四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血热得发烫，顺着腰线流进裤腰。腕上刀纹忽明忽暗，仿佛在吞食这血气。
终于，蜘蛛抽搐着塌下，八足蜷缩，额上双目爆裂，流出两股浓稠黄浆。
李玄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四周死寂，连雨声都停了。
【首杀阴蚀蛛·幼体，获‘破障点’1。】
【解锁‘观微’：可辨妖气流转、气血虚实、筋络走向。】
他抬眼，望向远处山峦。山影浓重，如墨泼就。山腰处，隐约有几点幽绿灯火浮沉，似鬼火，又似庙宇残灯——那是清河县唯一香火未绝的伏羲观，观主玄尘道人，十年前曾游历至此，教过李玄三天识字。
李玄拖着身子往山上走。背上伤口渗血，每一步都在青石阶上留下淡红印子。半山腰遇一具野狗尸体，肚腹剖开，内脏整齐码放，腹腔里摆着三枚铜钱，钱面朝上，刻着模糊符文。他蹲下，指尖触那符文，腕上刀纹微跳。
【血饲阵·残缺，需补‘镇魂钉’一枚，方位：伏羲观钟楼瓦脊第七块青瓦下。】
他继续往上。山风卷着湿冷灌进伤口，可那痛楚竟渐渐钝了，像隔着一层厚布。他摸到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血肉之躯搏动，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胸腔里重新校准节律。
伏羲观山门歪斜，匾额脱落半边，剩下“伏羲”二字蒙尘。钟楼檐角悬着一口锈钟，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钝响。李玄攀上钟楼，掀开第七块青瓦。
瓦下没有钉子。
只有一张黄纸，纸上朱砂绘着半幅图——是人体经络，却多出七条暗线，直通颅顶百会。纸角压着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半截断剑。
他拿起簪子，指尖刚触玉身，腕上刀纹骤然暴亮，灼得皮肉滋滋作响。眼前光影碎裂，再聚拢时，他站在一片灰雾之中。雾中立着一人，素袍染血，背对他而立，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不是血，是融化的星砂。
那人缓缓转身。
李玄看见自己的脸。
又不是自己的脸——眉骨更高，眼窝更深，唇线冷硬如刀刻。那人开口，声音却似千万人齐诵：
“道不在天上，不在经中，不在香火里。道在你断骨处，在你呕血时，在你明知必死仍踏出的那一步。”
雾散。
李玄跪在钟楼瓦上，玉簪在掌心发烫。远处县城方向，忽有惨叫撕裂雨幕。他低头，见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悄然翻起，底下露出一点银白，像新淬的刃。
他掰下那片指甲，轻轻一弹。
指甲化作银光，射向山下。
三里外，清河县东市豆腐坊后巷，一个披蓑衣的男人正掐住妇人脖子。银光贯入他后颈，他身体一僵，脖颈皮肤下，无数细密黑线如受惊蚯蚓般疯狂扭动，随即寸寸崩断。男人仰面倒地，七窍涌出黑水，水中浮着半片蛛网。
李玄站起身，把玉簪插进发髻。
山雨复落，打在他脸上，混着血与汗，流进嘴角，咸涩里竟泛出一丝甜意。
他望向山下万家灯火，灯火昏黄摇曳，像风中残烛。可烛火之下，有人在咳血，有人在掩尸，有人正把孩童塞进米缸，用稻草盖严。
李玄抬起左手，摊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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