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青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槐花，风一吹，白瓣儿打着旋儿飘进香炉，混着未燃尽的线香，浮起一股微涩的甜气。
小沙弥净空蹲在钟楼底下数蚂蚁，光脚丫子踩着沁凉的砖缝，僧鞋搁在一边。他刚满十三岁，剃度才三个月，头顶新长出的发茬扎手，耳垂上还留着幼时戴银圈的浅痕。忽然听见西边竹林窸窣响，抬眼就见师叔玄觉从竹影里踱出来，袈裟下摆沾着两片桃花，袖口洇开一小团酒渍，像打翻的胭脂。
净空慌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却见玄觉师叔左手拎着个青瓷酒壶，右手捏着半只酥油饼，嘴角还粘着点芝麻粒。
“师叔！”净空声音发紧，“我那天看你去喝花酒，我要去告诉主持方丈。”
玄觉脚步一顿，酒壶悬在半空，壶嘴滴下一串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慢慢转过身，袈裟宽袖垂落，脸上没笑，可眼角弯着，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猫。
“我练的是什么功？”他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压得竹叶都静了。
净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回……回师叔，是童子功。”
玄觉往前迈了一步，影子斜斜地盖住净空半边身子。他俯下身，离得极近，净空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星花粉，还有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look in my eyes！！！tell me, why？说话！！！”
净空往后缩了缩，后脚跟撞上钟楼石基，嗡地一声闷响。他不敢眨眼，只觉师叔眼里有光，不是佛前长明灯那种温润的光，倒像山涧急流撞上青石迸出的碎芒。
“师……师叔练的是童子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玄觉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拍了拍净空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这不就是了，我一个和尚能有什么坏心思？？？”
净空愣住，手指无意识抠着砖缝里一株倔强的狗尾草。
“可是师叔，”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执拗，“我明明看见你喝酒了。”
玄觉晃了晃酒壶，壶中余酒轻响。“出家之人，持杯为怀，醉过，醉过啊！”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进领口，洇湿一片褐色僧衣，“你看这杯，盛的是酒，也是月光，是山风，是昨夜经堂漏下的半盏灯油——哪一样不是佛前供物？”
净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师叔，你喝的舌头都大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值夜，听见玄觉在藏经阁后廊哼的调子，跑调跑得连檐角铜铃都跟着颤。
玄觉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琉璃瓦。他抹了把嘴，把酥油饼塞进净空手里：“来来来，师叔虽然不懂什么大乘佛法，小乘佛法，但师叔会九九乘法，来，让师叔给你送终……不，诵经！”
净空低头看着手里的饼，酥皮簌簌掉渣，芝麻粒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小声问：“师叔，九九乘法……也能诵经？”
玄觉已转身往回走，袍角扫过一丛野蔷薇，惊起两只蓝翅蝴蝶。他头也不回，只扬声道：“阿弥陀佛，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你听，这不是梵呗是什么？”
净空呆立原地，嘴里无意识跟着念：“一四得四，一五得五……”
风又起了，卷起满地槐花，也卷起他颈后新剃的短发。他忽然记起入寺那日，方丈摸着他头顶说：“心若澄明，袈裟便是素布，酒肉亦可作药。”
可玄觉师叔分明不是澄明的样子。他昨夜偷溜进厨房，看见师叔蹲在灶台边，用竹筷蘸着猪油，在案板上写《心经》。油字未干，就被灶膛里窜出的火苗舔去一角，只剩半句“色即是空”。
后来师叔把那块案板劈了烧火，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净空躲在门后，听见他低声哼：“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空如也，不如喝盅……”
寺里人都说玄觉师叔是怪僧。他不抄经，却爱在晒经石上用炭条画算筹；不坐禅，偏在后山断崖边打一套歪歪扭扭的拳，招式名目古怪，叫“醉八仙·赊账版”；连敲木鱼都与众不同，别人三下一声，他偏要敲成“咚——咚咚”，说是模仿山雀啄食的节奏。
可每月初一，他必去后山坟茔扫墓。那里埋着十年前一场山火里救人的七位僧人，玄觉总在坟前摆三只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糙米，一碗温酒。他不烧纸，只将旧袈裟撕下一条，浸透酒液，点燃后插在坟头。青烟笔直升上天空，像一道未写完的偈语。
净空曾悄悄跟去过一次。见玄觉跪在碑前，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火光跳动间，他听见师叔对着墓碑说：“今日施主捐香油钱三十文，我替你们收下了。明日我再去镇上赊坛醋，回来拌凉菜，酸一点，好下饭。”
那晚净空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云海翻涌，玄觉师叔坐在云上打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衣襟上全是算式墨迹。远处钟声悠悠，一声声，竟真似“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翌日清晨，方丈召净空去禅房。老人枯瘦的手抚过经卷，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将谢的玉兰上：“你师叔十五岁入寺，十九岁破戒还俗，二十二岁又披袈裟回来。他腰间那串菩提子，是当年还俗时亲手砍断的，如今重新穿起，每颗珠子上都有刀痕。”
净空怔住。
方丈合上经卷：“人设这东西，本就是泥胎木塑，供人拜，也供人拆。可泥胎若真有了心，木塑若真生了根——你说，它还只是人设么？”
净空回到钟楼，发现青砖缝隙里，不知谁用炭条写了行小字：
一六得六
一七得七
一八得八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力透砖面。
他蹲下身，掏出怀里剩下的半块酥油饼，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字旁。风过处，槐花无声坠落，覆住那行数字，也覆住饼角上一点微黄的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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