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城的雪下得极早，腊月初三，天刚破晓，青石板上已覆了薄薄一层霜。测灵台前人头攒动，青铜鼎里焚着三炷紫檀香，青烟笔直向上，却在半空忽然一颤，散了。
萧默站在台中央，玄色世子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玉带松垮，垂着一枚裂纹横贯的旧玉珏。他没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凝结的霜粒，听那鼎中香灰簌簌剥落的声音。
“萧默，气血枯竭，经脉滞涩，资质下下等，灰光。”
执事长老话音未落，台下哄然炸开。有人笑出声，有人啐了一口，还有人故意将手中烤热的胡饼掰开，油星溅到萧默脚边。
未婚妻柳清漪就站在红绸围栏外，素手挽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她没看萧默，只对身旁的柳家二爷轻声道：“爹，这婚约，该退了。”声音清越，像冰凌坠地。
话音刚落，她抬脚上前，绣鞋踩在萧默刚踏过的青砖上，鞋底碾过一截断掉的红线——那是昨日祠堂里剪下的定亲绳头。她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几枚铜钱，叮当落在萧默面前。“脏东西，别污了柳家门楣。”
铜钱滚到萧默靴边，其中一枚翻转过来，背面刻着“永昌三年”字样。那是他父亲萧战率三千铁骑夜袭北狄王帐，换回的虎骨汤尚未熬成，人已倒在归途血泊里。而今那锅汤，正摆在萧家后厨灶上，被几个旁支子弟围着，说此物饮之必生恶疮，是废人续命的毒药。
萧默没动。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瞳仁深处，似有金线游走，一闪即逝。
【目标：萧远舟（族兄）】
【破绽：寅时三刻巡院，右膝旧伤复发，步幅缩短两寸，腰椎第三节微偏左；其佩刀“断云”鞘口第三颗铆钉松动，拔刀迟滞零点七息。建议：以枯枝代指，戳其环跳穴，令其跪地失禁。】
他合拢手掌，金光隐去。窗外枯槐枝影摇晃，像一张无声狞笑的脸。
三日后，萧远舟果真在寅时巡至西角院墙外。萧默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槐枝。萧远舟刚抬腿迈过门槛，萧默手腕一抖，枯枝破空而出，不偏不倚刺入对方右臀环跳穴。萧远舟双腿骤然一软，扑通跪倒，裤裆湿透，臊气弥漫。他张嘴欲骂，喉头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只发出嗬嗬怪响。
萧默蹲下身，指尖拂过对方汗湿的鬓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你昨夜偷喝的虎骨汤，我父亲用脊骨撑着马背回来时，你正在暖阁里赌骰子。”
萧远舟眼珠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消息传开，萧家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废人”二字，连扫地婆子经过西角院，都要踮脚绕行。
半月后，北凉府演武场。
银甲女将立于高台，玄色披风猎猎，腰悬长剑，眉间一点朱砂痣，冷得像淬过霜的刃。她是镇北阁新任阁主沈昭，奉旨巡查边军武备。萧默被点名上场，对手是沈昭亲训的七名校尉之一。
校尉持枪突进，枪尖吞吐寒芒。萧默未拔刀，只侧身滑步，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如戟，直取对方左肋期门穴。那人枪势未收，身子已如断线木偶般歪斜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鲜血直流。
沈昭眸光一凝。
萧默抬眼望来，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她忽然觉得左肩一阵刺麻，仿佛旧伤复发——三年前雪夜伏击，她为护粮车独战三十匪寇，左肩中了一记淬毒弩箭，寒毒深埋骨髓，每逢阴雨便痛彻心扉。太医署束手无策，只道活不过二十有五。
次日卯时，西角院门缝下塞进一张素笺，墨迹未干：
“赤芍三钱，桂枝二钱，炮附子一钱半，另加雪域冰蟾胆汁一滴，文火煎三刻，服后覆被取汗。莫信太医，他们怕你活着。”
沈昭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她没问谁送的，只命亲卫取药。三日后，她晨起练剑，剑锋破空之声比往日清越三分。
又过旬日，北狄铁骑突袭黑水隘口，五千精骑踏破关墙。边军节度使急调各部驰援，唯独漏了萧家这支“病弱世子营”。萧默却在敌军破隘当夜，率三百死士逆流而上。他未披重甲，只着黑鳞软甲，手持一杆玄铁长戟，戟尖挑着盏孤灯。
灯焰在朔风中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冷硬如铁铸。他率众攀上断崖，借夜色掩护，自高处突袭敌军中军大帐。那一战，没有鼓号，没有旗语，只有铁戟撕裂皮甲的闷响，和喉管被割断时短促的抽气声。
狄军主帅首级被钉在隘口旗杆上，血顺着旗杆往下淌，在冻土上凝成暗红冰棱。萧默站在尸堆顶端，长戟拄地，黑发散乱，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渗血。他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忽然笑了。
不是快意，不是狂喜，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此后半年，北凉城再无人敢提“废物”二字。茶楼说书人换了新段子，讲的是“西角鬼戟”，说那萧世子夜里不睡，专等仇人入梦；酒肆账房悄悄把欠萧家的旧账一笔勾销；连城东最横的混混头子，见了萧默的马车都远远下跪，额头贴地，不敢抬眼。
唯有萧默知道，那双眼里映出的，从来不是对手的破绽，而是命运本身粗粝的纹路。
他父亲萧战的灵位还供在萧家宗祠最末排，蒙尘积灰。那日他独自进去，拂去牌位上的蛛网，指尖停在“忠勇侯萧战”四字上，久久不动。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家老管家，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进来，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焦黑的虎骨——当年那锅汤，只熬了一半，就被萧远舟等人泼进粪坑。这半块，是老管家从污泥里一块块捞出来，晒干藏了三年。
萧默接过虎骨，指腹摩挲着上面灼烧的裂痕。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北凉城。
他转身走出祠堂，身后灵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一步步踏进风雪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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