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崖的风像刀子，刮过叶绾绾单薄的脊背。她没穿护体灵甲，也没撑结界，任那寒气一寸寸钻进骨缝，冻得指尖发青，唇色泛紫。身后百丈外，七柄剑悬在半空，剑尖滴血——她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霜面上，绽开暗红小花。
师尊站在最前，白袍如雪，袖口绣着九重云纹，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绾绾，跪下认错。”
六位师兄分列两侧，有人垂眸，有人侧脸，没人看她。唯有小师妹倚在师尊身侧，指尖缠着一缕金丝，轻轻一扯，叶绾绾心口便猛地一缩，仿佛有钩子在剜肉。
那金丝连着她的本命金丹。
小师妹昨夜走火入魔，金丹碎了三成。师尊说，补得快，才不耽误她参加三月后的宗门大比。
于是今晨寅时，叶绾绾被押至炼丹峰地火室。丹炉未启，剜丹刀已备好。她没挣扎，只问了一句：“若我死了，谁替她挡雷劫？”
没人答。
她笑了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站在崖边，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在这玄冰崖，她替小师妹挡下一道天雷，浑身焦黑，躺了三个月才爬起来。那时小师妹蹲在床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喂进她嘴里，笑着说：“绾绾最好了。”
原来“最好”，就是随时可剜、可弃、可祭。
风更急了。
她抬手，将束发玉簪拔下，随手掷入深渊。玉碎声清脆，转瞬被风撕得粉碎。
“我不认。”
话音未落，她向后一仰。
没有犹豫，没有回望，衣袂翻飞如断翅之鹤，坠入翻涌的灰白云海。
崖上静了一瞬。
小师妹指尖金丝骤然绷断，指尖沁出血珠。师尊袖中手指微蜷，却终究没动。
无人追。
也无人喊她名字。
叶绾绾再睁眼，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身下是粗麻褥子，鼻尖是陈年药香混着劣质松脂味。窗外人声嘈杂，吆喝声、铜锣声、驴叫混作一团。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完好无损，跳得沉稳有力。
她活了。
不是魂魄附体，不是借尸还魂，是真真切切，从头开始。
马车停在一座山门前。匾额斑驳，墨迹漫漶，依稀可辨“天一宗”三字。门柱歪斜，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两个守门弟子靠在石狮子旁打盹，腰间佩剑锈迹斑斑，剑穗都褪成了灰白色。
叶绾绾提着包袱下了车。
没人盘问，没人拦路，一个打盹的弟子听见动静，懒洋洋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径直往里走。
穿过断桥，绕过塌了一半的藏经阁，踩着青苔滑腻的石阶往上。山势陡峭，雾气浓重，每走十步，便有一处残阵余痕——地上焦黑掌印，树干上横贯三尺裂痕，岩壁嵌着半截断戟，刃口仍泛幽蓝寒光。
这不是什么没落正道宗门。
这是当年被九州十八宗围剿、血洗七日、最后焚山灭门的天一宗。
叶绾绾脚步未停。
她在断崖边站定，俯视下方山谷。谷底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祭坛，坛心插着半截断剑，剑身刻着“戮”字，已被血锈蚀得模糊不清。
“你站那儿，看得见我师尊埋骨的地方。”
声音自背后响起。
叶绾绾转身。
少年坐在断墙之上，赤足，裤脚挽到小腿，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小腿。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黑鳞，鳞片边缘锋利，在雾中泛着冷光。他眉眼极淡，像被水洇开的墨，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瞳仁里似有暗流奔涌。
“沈南舟。”他报上名字，顿了顿，“小师弟。”
叶绾绾没应声，只盯着他左耳垂下那颗痣——位置、大小、颜色，与天渊魔尊颈侧那颗，分毫不差。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头轻颤，笑得雾气都跟着晃了晃。
“嗯。”她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见过？”
沈南舟指尖一顿，黑鳞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他也不擦，只望着她，慢慢点头：“我梦见你带我杀过九城。”
话音刚落，远处钟声突响，沉闷浑厚，震得枯枝簌簌落雪。
五道身影自不同方向掠来，落地无声。
为首那人玄衣窄袖，腰悬长刀，刀鞘乌沉，不见纹饰。他扫了叶绾绾一眼，目光落在她腕间旧疤上，眉头微蹙，转身对沈南舟道：“今日起，她归我剑峰。”
第二人一身素白，发束银环，袖口绣着细密银线符纹。她指尖捻诀，一缕银光缠上叶绾绾手腕，须臾散去，只余温润触感。“毒峰，随我炼‘凝魄散’。”
第三人负手而立，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开口，声如砂石相磨：“药峰，明日卯时，取你心头血三滴。”
第四人抱琴而立，琴身斑驳，断了两根弦。他拨动仅存的四弦，音如裂帛：“音律峰，教你听风辨杀机。”
第五人最年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耳垂缀着一枚小银铃，笑嘻嘻凑近：“符峰，小师妹，我给你画张避雷符？保准比你上辈子用的那张管用。”
叶绾绾听着，忽然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素银簪——那是她重生后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簪尖朝下，往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五人齐齐一怔。
她抹了把血，往脸上随意一涂，又抓起地上一把灰土混着血，在额心重重画了一道歪斜的“逆”字。
“记住了。”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山风，“我不是来当乖徒弟的。”
话音未落，远处山门方向传来喧哗。数十道剑光破空而至，为首者白衣胜雪，正是原宗主——她前世的师尊。
他身后跟着六位师兄，个个神色复杂，有人攥紧剑柄，有人面露愧色，还有人目光灼灼，直勾勾盯着叶绾绾。
“绾绾！”师尊踏云而至，声音微颤，“你果然没死！回来吧，宗门上下，等你多时。”
叶绾绾没看他，只低头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
五人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山风卷起他们衣角，猎猎作响。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自天际疾掠而来，未见其人，先闻剑鸣。那剑音清越如龙吟，震得云层溃散，山石嗡鸣。
青影落地，玄袍广袖，腰间悬一柄无鞘古剑。他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叶绾绾身上，略一停顿，随即转向来者。
“各位。”他声音平淡，却让整座山崖霎时失声，“找我弟子有事？”
师尊脸色骤变。
六位师兄齐齐后退半步。
有人认出他腰间那柄剑——千年前斩过三尊渡劫期大能的“断岳”。
更有人看清他袖口内侧暗绣的云纹——那是天一宗失传已久的“镇岳纹”，唯有历代宗主亲传弟子方可佩戴。
而此人，正是当年天一宗覆灭前，唯一逃出生天的首席大弟子。
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炼器师，化神中期，曾于东海之滨，徒手撕裂渡劫期妖尊双翼。
叶绾绾仰头看他，忽而抬手，将额上那道血字抹去一半，留下半截残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没说话。
只是把那只染血的手，轻轻搭在了沈南舟肩上。
沈南舟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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