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卷着细碎浪花扑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白雾。天边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絮被风撕扯成条，缓缓沉向海平线。远处，一座悬浮于海面之上的巨型城市轮廓若隐若现——那是东海城，魂导科技最前沿的结晶，磁悬浮轨道如银线般缠绕在摩天楼群之间，光子灯塔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将整片海域染成幽蓝。
唐舞麟蹲在码头最东头的旧防波堤上，赤脚踩着微凉的青苔石。他刚满十二岁，腕骨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可指节却已磨出茧子。左手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缠着黑布的左臂——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暗银色金属覆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的鳞片。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掌纹清晰，指尖微颤。三天前，武魂觉醒仪式在东海城武魂分殿举行。别人觉醒的是蓝银草、玄龟、火凤凰，甚至有人引动了稀有的冰火双属性。而他……什么也没唤出来。主持长老皱眉翻查典籍，说他魂力波动异常，却无武魂显形，判定为“隐性武魂待激活”，记入丙等档案。
可唐舞麟知道不是那样。
昨夜暴雨，他梦见自己沉入海底。不是溺水，是下坠，穿过发光的鱼群、断裂的沉船、珊瑚丛生的古代城墙，一直落到海沟最深处。那里没有光，只有一颗巨大得无法丈量的心脏，在黑暗中搏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耳膜嗡鸣，喉间泛起铁锈味。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海水。
他解开左臂黑布。
覆膜下，并非血肉，而是一段盘绕的、半透明的银色骨骼，表面浮着细密纹路，如远古符文。指尖触上去，那纹路竟微微发烫，仿佛回应他的心跳。这是养父唐三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与那个传说中名字有关的凭证。
“小舞麟！又在这儿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蔚拎着两个油纸包走近，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从海里捞完货回来。她是东海城渔港的年轻女魂师，武魂是海马，魂力三十一级，总爱把魂力灌进渔网，一撒就是百米宽的银光。
“喏，刚蒸的海苔饼。”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目光扫过他裸露的左臂，没多问，只轻轻拍了下他肩膀，“别总盯着海看。星斗那边传消息了，昨天又有三支猎魂团失联，连信号都没发出来。”
唐舞麟没接话，咬了一口饼。咸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星斗大森林。大陆腹地那片从未被完全测绘的原始林海。人类曾在那里建起七座魂兽监测站，如今只剩两座还在运转。其余五座，要么坍塌成焦黑骨架，要么被藤蔓裹成巨茧，内部仪器全数损毁，只余下一段段被咬断的金属支架，切口平滑如镜。
当天夜里，东海城警报骤响。
不是常规的魂导器故障警报，而是深海共鸣器发出的低频震颤——只有当千米以下海床发生剧烈位移时，才会触发。全城灯光忽明忽暗，玻璃嗡嗡共振。唐舞麟冲上屋顶，看见东南方向的海面正隆隆升起一道黑线。不是浪，是山。一座由无数破碎舰体、扭曲钢梁、沉没平台堆叠而成的移动山峦，正破开水面，缓缓转向大陆方向。
山巅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它高逾百米，通体覆盖着墨玉般的鳞甲，每一片都映着冷月寒光。头颅似龙非龙，额生双角，角尖缠绕着灰白色雾气；脊背隆起如山脉，延伸出数十对残破却依旧展开的骨翼，翼膜上裂痕纵横，却有幽蓝电弧在缝隙间游走。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云，其中浮沉着破碎的大陆影像、崩塌的魂导塔、燃烧的森林。
它只是站在那里，整片东海便陷入死寂。飞鸟坠落，鱼群僵停，连海浪都忘了涌动。
“吼——”
声音未至，音波已如重锤砸下。唐舞麟双膝一软，跪在瓦砾上，耳中溢出血丝。他抬头，看见那巨兽缓缓低下头，星云之眼，正正落在他身上。
刹那间，记忆碎片炸开：不是梦。是烙印。是血脉深处被封存的契约。他看见幼年时父亲抱着他站在悬崖边，指着远方星斗的方向说：“它们没死，只是睡着了。”看见母亲用银针刺破指尖，将血滴进他脐带残端，血珠落地即燃，化作一朵不灭的蓝焰。看见自己第一次握刀，刀刃映出的不是脸，而是一片翻涌的云海，云中沉浮着龙首、利爪、断角……
左臂覆膜寸寸剥落。
银色骨骼彻底显露，在月光下泛出熔岩般的暗红。纹路暴涨，沿着手臂蔓延至肩颈，又钻入衣领之下。唐舞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人声，是某种古老音节，带着海潮回旋与地脉震动的双重韵律。
远处，那巨兽缓缓合上双眼。
再睁开时，星云消散，露出底下纯粹的金色竖瞳。它抬起一只覆满鳞甲的巨爪，朝着唐舞麟的方向，轻轻一按。
轰——
不是攻击。是叩击。
整片东海海床应声震颤，一道金光自海底迸射而出，直贯云霄。光柱之中，无数光点升腾，凝成文字，悬浮于半空：
龙王初醒，血脉归位。
星斗未灭，海渊尚存。
汝承其名，亦负其罪。
唐舞麟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为何自己没有武魂。他不是没有，而是整个武魂体系，本就源于它。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印记——漩涡状，中心一点幽蓝，正随他呼吸明灭，像一颗微缩的海眼。
码头方向传来杂乱脚步声和呼喊。林蔚拨开人群奔来，脸色惨白：“舞麟！你没事吧？刚才那光……”
唐舞麟摇摇头，慢慢攥紧手掌，将印记藏进掌心。他望向海天交界处，那座由沉船堆成的山峦已悄然下沉，只余一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风又起了，带着更浓的咸腥，也带着一丝极淡的、雪松与龙涎混合的气息。
他转身走向城区，脚步比往日沉稳。左臂覆膜重新生长，银光内敛。身后，东海城灯火次第复明，人们议论着海啸预警、设备故障、未知能量波动……没人看见屋顶上那行渐渐淡去的光字，也没人注意，一个少年袖口下，正悄然渗出几片细小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鳞。
翌日清晨，东海城武魂分殿收到一封无署名信。信纸是某种海兽皮鞣制，墨迹似血，字迹苍劲：
武魂觉醒测试，重排。
考生：唐舞麟。
武魂类别：未知。
建议评级：暂列特等，待验。
信末画着一枚漩涡印记，中心一点幽蓝，正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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