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的晨雾尚未散尽,萧炎蹲在后院青石井沿上,指尖捻着一撮灰白药渣。药香混着露水气,钻进鼻腔里,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沉甸甸的违和。
他十岁,斗者。
不是靠焚诀逆天改命后的厚积薄发,不是三年废柴隐忍后的惊雷乍起——是真真切切,十岁那日,斗之气破三段,直冲七段,丹田内斗气如溪流奔涌,凝而不散,结成一枚淡青色斗旋。老管家福伯捧着测验石的手抖得厉害,石面泛起刺目青光,映得他眼角皱纹都在发颤。
萧战没笑,只沉默地拍了拍儿子肩膀,转身进了祠堂,一炷香烧了两个时辰。
萧炎知道,这不对劲。
可更不对劲的,是三天后踏云而来的云韵。
云岚宗宗主亲至,素纱覆面,腰悬青锋,身后跟着纳兰嫣然。少女一身月白长裙,未施粉黛,却眼波灼灼,见了萧炎便快步上前,袖口微扬,腕间银铃轻响,竟不等云韵开口,已将一枚温润玉珏塞进他掌心。
“萧公子,婚书我已誊好三份,云岚宗藏经阁第三层《风回九转》手抄本,也备在马车里了。”她声音清亮,像山涧击石,“退婚?谁要退?我纳兰嫣然生来只嫁一人,便是你。”
云韵垂眸,指尖抚过剑鞘,未置一词。
萧炎攥着玉珏,指节发白。那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四字,刀工凌厉,绝非仓促所为。
此后事态愈发失控。
雅妃来了。彼时她尚在米特尔家族做账房学徒,穿一身靛青短襦,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两坛三十年陈酿。萧炎刚在后院劈完三百斧,汗透重衫,她便倚在门框边,笑吟吟道:“萧少爷,听说你爱喝烈酒?”
话音未落,她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拔高,双臂张开,周身寒气翻涌,竟凝出一条盘旋冰龙虚影,龙首昂扬,龙爪撕裂空气,挟着刺骨霜风扑向院中那棵百年老槐——轰然一声,树干自中而断,断口覆满幽蓝玄冰,连飞溅的木屑都未落地,便化作齑粉簌簌飘散。
萧炎抹了把额角冷汗,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小医仙来得最悄无声息。
那日暴雨倾盆,萧家后山传来二阶铁甲犀暴动的消息,佣兵团死伤十余人。萧炎提着玄重尺赶去时,只见泥泞山道上横着三具尸体,皆无外伤,面色青紫,唇角凝着细碎冰晶。小医仙蹲在尸首旁,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血渍,正用草茎拨弄其中一人耳后一枚细若毫毛的银针。
“毒?”萧炎问。

她抬眼,雨珠顺着她额前碎发滑落,滴在针尖上,竟嗤地一声腾起一缕青烟。“嗯,吹了口气。”她站起身,裙摆扫过湿泥,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太吵。”
萧炎没再问第二句。
美杜莎女王现身于迦南学院后山古洞。
那时萧炎刚收服青莲地心火不久,丹田灼痛难当,蜷在岩缝里咳血。洞口光影一暗,赤金长发垂落,蛇尾盘踞石台,七彩鳞片映着幽火,流转妖异光泽。她俯身,指尖挑起他下巴,指甲泛着冷光:“异火,我替你守着。你若死了,它便随你陪葬。”
萧炎喘着气,看见她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近乎执拗的笃定。
凤清儿闯入焚炎谷那夜,月光惨白。
她裹着件火红大氅,肩头落着几片未融雪粒,怀里抱着个紫檀匣子。匣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具干瘪枯槁的躯体,眉心烙着天妖凰族古老图腾,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凰炎余烬。
“祖坟里顺出来的。”她晃了晃匣子,语气熟稔得像在说借了本旧书,“先辈血脉精纯,炼成古凰血精,够你洗髓三次。要不要?”
萧炎盯着那具尸体空洞的眼窝,忽然想起前世某本野史里写过:天妖凰族秘法,取先祖遗骸炼血,需以活人魂火引燃,燃尽三日,方得一滴精粹。
他没接匣子,只问:“你烧了几个?”
凤清儿歪头一笑:“七个。最后一个,我爹追到北域冰原,差点把我冻成冰雕。”
最荒诞的,是炎族与雷族联袂来访那日。
两族族长并肩立于萧家演武场,身后各站着一位少女。炎族那位着赤金软甲,发间缠着熔岩丝线;雷族那位披银鳞斗篷,每走一步,足下便炸开细小电弧。两人目光齐刷刷钉在萧炎脸上,毫不掩饰灼热。
薰儿就站在萧炎身侧。
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一支青玉兰。可当那两道目光扫来时,她指尖忽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珠,滴在裙裾上,绽开两点暗红。
“都觊觎我的正宫之位是吧?”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刃,刮过每个人耳膜,“斗帝血脉不要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掠出一道金焰,直射苍穹,轰然炸开,化作一只展翼百丈的金色凤凰虚影,啼鸣声震得整座青山嗡嗡作响。
远处山巅,魂天帝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金焰,脸色阴沉如铁。
“拿女儿打窝……”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你们这帮畜牲,是真卑鄙啊!”
萧璃不知何时已站在萧炎身侧。
她不过十二岁,穿着件略大的墨色劲装,腰间悬着柄未开锋的小剑。听见魂天帝怒吼,她仰起脸,冲萧炎眨了眨眼,又朝远处山巅努了努嘴:“老登,你放心死。”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布,展开,竟是张崭新的族谱页——萧家字辈赫然在列,她名字旁边,清清楚楚写着“萧璃”二字,墨迹未干。
“我的血脉,早换成萧家的了。”她把族谱往萧炎手里一塞,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脆,“你死后,我就不给你烧纸了。我怕萧炎大哥误会。”
萧炎低头看着那页族谱,墨香混着少女发间淡淡的药草气,钻进鼻子里。他忽然想起昨夜焚诀自行运转时,丹田深处浮起的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蜿蜒如龙,又似凰,隐隐与薰儿指尖溢出的金焰同源。
风过青山,卷起满地枯叶。
萧炎抬手,将族谱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中。那点微弱的金纹,在他心口微微发烫。
远处,云韵的剑鞘轻轻叩击石阶,发出笃、笃两声。
纳兰嫣然正把一枚新铸的婚戒套上左手无名指,银光一闪。
雅妃倚在廊柱上,指尖凝出一朵冰晶玫瑰,花瓣缓缓旋转。
美杜莎女王盘踞在古藤之上,七彩蛇尾懒洋洋甩动,鳞片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凤清儿抱着空匣子,仰头灌了口烈酒,喉间滚过一声低笑。
萧璃已跑远,正蹲在墙根下,用小剑在地上划着什么,墨迹未干的“萧”字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个“璃”。
萧炎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
他迈步向前,青石板在他脚下无声裂开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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