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第一次梦见那口棺材时，才六岁。
山雨欲来，老槐树在院角簌簌抖叶，他蜷在灶台边打盹，灶膛里余烬未冷，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梦一落脚，便是九道铁锁横贯长空，粗如古岳，链身刻满崩裂的星纹，每一环都悬着一道将熄未熄的幽火。锁链尽头，一口青铜古棺静静浮着，棺盖未封，却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从缝隙里漫出来，一滴坠地，地面无声蚀出深坑，连青石都成了齑粉。
八道身影立于棺侧，高矮不一，衣袍颜色各异，有的赤足踏云，有的披发负剑，有的指尖绕着一条活生生的雷龙，有的袖口垂下三寸霜刃。最前方那位女子背对他而立，黑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卷，一袭素白广袖长裙，裙摆上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风过时，云纹竟似在游动。她没回头，只抬手一按，八人齐齐俯首，九道光流自虚无中抽离，如丝如缕，缠上顾尘心口——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光流钻入皮肉时的微痒与灼热。
醒来时，灶灰凉透，窗外雨已停。他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没有。可第二天，村东头疯了三年的老瘸子见了他，突然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泥水里，哑着嗓子喊：“源主醒了？”
顾尘不懂。老头子只是笑着揉了揉他脑袋，把最后一块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老头子姓陈，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唤他陈伯。陈伯瘸了一条腿，左手缺三根指头，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肩头总沾着几星药渣。他教顾尘识字，用烧焦的树枝在青砖地上写；教他辨药，在后山崖缝里扒拉断骨草、伏龙藤、阴沉木芯；也教他打架，不是花架子，是往死里练的短打——肘击肋下，膝顶小腹，指扣喉结，掌劈颈侧。顾尘十岁那年，一记崩拳把村口那块三人高的镇路石砸出蛛网裂痕。陈伯蹲在旁边，慢悠悠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力是死的，气是活的。你力气再大，打不中，也是白费。”
顾尘没问“气”是什么。他只记得陈伯说过，山外有座青梧城，城里有位苏家小姐，生下来就带三分药香，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未干的胭脂。陈伯说这话时，正用银针挑开一株腐烂的七叶莲，针尖挑出的不是脓血，是一粒米粒大的金珠。
“聘礼得够分量。”陈伯把金珠收进牛皮小袋，“不够，就去抢。”
顾尘十七岁那年冬，陈伯病倒了。不是咳嗽，不是发热，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躺在土炕上，呼吸轻得像一张纸飘在窗棂上。郎中来看过，摇头走了。药罐子日夜煎着，汤汁苦得能刮下一层舌苔，可陈伯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腊月廿三，小年，雪下得紧，顾尘守在炕边，听见陈伯喘着气说：“那姑娘……等不及了。”
话音未落，陈伯的手垂了下来。
顾尘没哭。他默默把陈伯身上那件靛蓝褂子叠好，压在枕下，又取下墙上挂着的柴刀——刀身窄薄，刃口磨得雪亮，是陈伯亲手锻的，刀脊上还刻着一个歪斜的“尘”字。
他走出门，雪没过脚踝。山径早被雪埋了，他却走得极稳，一步一印，直奔后山断崖。崖底寒潭如墨，冰面裂着细纹。顾尘解下腰间布包，抖开，里面是九枚铜钱，每枚钱眼都穿了黑线，线头系着一小截枯枝。他咬破拇指，血珠滴在铜钱上，瞬间渗进钱纹，铜色转为暗红。他将铜钱按北斗方位抛入潭中，水面未起波澜，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锁扣合拢。
寒潭骤然沸腾。
九道锁影自水底拔起，撕开冰面，直刺云霄。古棺破水而出，悬于半空，棺盖缓缓掀开一线，墨色如潮涌出，裹住顾尘全身。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无垠荒原。脚下黄沙滚烫，天穹裂着九道紫痕，远处八道身影静立，与梦中分毫不差。那素衣女子终于转身，面容清绝，眸若寒潭，额间一点朱砂，比陈伯说的更艳三分。
“九源之约，今日到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片荒原的风声。
顾尘没看她，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浮起九点微光，如星子初燃。“借？”他嗤笑一声，喉结滚动，“连个字据都没有，算哪门子借？”
话音未落，他右拳已轰出。
没有招式，没有蓄势，就是一记最原始的直拳，砸向最近那名赤足踏云的老者。老者抬袖欲挡，袖口刚扬起半寸，拳风已至。袖裂，臂折，胸骨塌陷，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撞在远处一座黑色山峦上，山体轰然崩塌，碎石如雨。
其余七人神色微变。
顾尘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指节泛白：“偷我的东西，还敢站这儿？”
他迈步向前，靴底踩碎荒原冻土，裂纹如蛛网蔓延。第二拳砸向负剑者，剑未出鞘，人已成血雾。第三拳轰向指尖绕雷者，雷龙哀鸣炸散，那人半边身子焦黑碳化，栽入地缝。顾尘越打越快，拳影如暴雨倾盆，每一击都带着山崩之势。他不躲不闪，任一道霜刃削过左肩，血线飙出三尺，他反手一抓，捏碎霜刃，顺势拧断持刃者脖颈。
素衣女子始终未动，只静静看着。
当第七人被他一拳贯入大地，地壳震颤，裂开百丈深渊时，顾尘终于停步，喘息粗重，左肩血流不止，右拳指骨已有两处凸起。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头望向女子：“轮到你了。”
女子轻轻摇头：“你尚未归源，便已斩七圣。这一拳，我接不下。”
她抬手，掌心托起一枚青玉简，玉简浮空旋转，九道光流自其中逸出，如倦鸟归林，尽数没入顾尘体内。他浑身一震，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似有星河流转，左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指骨复位，气息如渊如海。
“九源归位，非为成圣。”女子声音低了几分，“是为清算。”
顾尘低头，看见自己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裂痕之下。他忽然想起陈伯咳着血，把最后一颗金珠塞进他手心时说的话：“不够，就去抢。”
他笑了，笑声在荒原上滚荡，惊起无数黑鸦。
“那就——抢回来。”
他转身，一步踏出荒原，脚下黄沙凝成阶梯，直通云外。天关在前，厚重如岳，关上刻着两个血字：天命。
顾尘没停，也没吼，只是攥紧拳头，朝那扇万古不启的巨门，轰出第一拳。
门缝里，漏出一线人间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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