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十二年。秋日的晨曦穿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松烟香气,混着窗外几株晚桂残余的甜腻。顾锦年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刚刚写就的一行字上。墨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穿越到这个名为“大夏”的王朝,已经三月有余。初时的震惊、惶惑早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适应。他曾是那个世界里小有名气的古装编剧,熬过无数通宵,构想过无数王朝兴衰、才子佳人,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还是最显赫的那一部分。镇国公顾家,大夏王朝第一权贵,三代为将,功勋彪炳。到了他这一代,竟成了三代唯一的男丁独苗。祖父顾元是跺跺脚能让朝堂震三震的老国公,父亲顾千帆是戍守北境、令蛮族闻风丧胆的骠骑将军,母亲出身江南书香望族,温婉端庄。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便被无数关切、宠爱乃至敬畏的目光包围。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是他前世难以想象的生活,却也像一座华丽而温暖的囚笼。更让他觉得奇异的,是这个世界本身。仙门隐于名山大川,武道强者可开碑裂石,飞天遁地亦非传说。然而,真正统御人心、奠定秩序根基的,却是儒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里绝非虚言。才气在身,诗可杀敌,词能灭军,文章安天下。进士提笔,纸上谈兵;大儒开口,言出法随。读书人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也享有至高无上的尊荣。他这位国公之孙,理所应当地被家族寄予厚望,盼他延续门楣荣耀,最好能在儒道上有所建树,文武并举,光耀顾氏。前身留下的记忆里,对经史子集虽有些基础,却谈不上热衷,更遑论那玄之又玄的“才气”了。直到月前一个午后。他在府中幽静的后园凉亭里,独自对弈打发时间。黑白子在榧木棋盘上无声落下,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或许是想起了前世某局名谱,或许只是心念一动,当他将一枚白子轻轻点在“天元”之位时,异变陡生。棋子落下的瞬间,并无声响,却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自落点荡漾开来,紧接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光自棋盘上氤氲升起,棋盘上空尺许处,竟隐约浮现出一条微缩的、鳞爪宛然的金色龙形虚影,虽只一瞬便消散,但那景象已深深烙入眼底。顾锦年当场怔住,心脏狂跳。四下无人,蝉鸣依旧。他死死盯着棋盘,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落在天元的白子,温润如玉,并无异常。
那之后,他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忐忑,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他铺开宣纸,尝试临摹一篇前世的《兰亭序》。笔锋游走,起初并无异样,但当最后一个“文”字收笔的刹那,整幅字迹骤然间流淌过一层温润的宝光,每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他盯着那幅字看了片刻,竟感到微微的目眩,不得不移开视线。后来他唤来一个识字的书童,让他看看这幅字,书童只瞥了一眼,便“啊呀”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连说刺眼,看不清。他又试着在心中默念前世传颂千古的名篇。当李太白那“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句子在静室中低低吟出时,书房内无风自动,案头书页哗啦轻响,空气中隐隐传来潮水奔涌的轰鸣幻听,虽只一瞬,却真实不虚。他赶紧住口,那些幻象与声响才缓缓平息。最令他惊悸的是一次丹青尝试。他幼时学过些许国画,便想画一只雀鸟。勾勒形体,晕染羽毛,都还顺利。待到要点睛时,笔尖悬于纸上,一股莫名的心悸陡然袭来,仿佛那一笔点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他犹豫再三,最终只在眼眶里涂了一团淡墨,终究没敢落下那传神一笔。画成之后,那雀鸟虽无眼,却依旧灵动宛然,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古怪的生气。这些发现,让他彻底明白,自己带来的,恐怕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这个世界固有的儒道才气,与他灵魂中承载的、来自另一个文明浩瀚文华的精神印记,产生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反应,形成了一种……近乎“特效”般夸张的表现形式。下棋落子,金光璀璨,大龙浮现。写字,一字千金,非大儒不可直视。念一首诗词,诗出法随,异象连连。画一幅画,他都不敢画眼睛,生怕成真。这些异象固然惊人,甚至堪称骇俗,但顾锦年心中并无多少沾沾自喜。他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儒道为尊、等级森严、且仙武并存的庞大世界里,过于耀眼的光芒,往往意味着同等的风险。镇国公府的权势可以庇护他,却也可能因他而卷入难以预料的漩涡。那些隐藏在朝堂、江湖、乃至深山仙门中的目光,会如何看待他这不合常理的“才气”?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管家苍老而恭谨的声音传来:“少爷,今日是文心书院旬考之日,车马已备好了。”顾锦年收回思绪,应了一声。文心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之一,他作为国公嫡孙,自然在此就读。旬考,是检验学子近期功课的常例,也是展示“才气”的微小舞台。他将刚才写满字迹的纸张轻轻卷起,收入袖中。那上面是他随手默写的一段前世经典,墨迹已干,宝光内蕴。他不知道今日的旬考会发生什么,但很清楚,自己这份“特效”拉满的儒道之路,已然无法回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月白色的儒生澜衫,推门而出。晨光洒满庭院,秋意微凉。镇国公府飞檐斗拱,气象森严。远处街市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更远处,是笼罩在薄雾中、象征着大夏无上权威的皇城轮廓。这个世界很大,仙武王朝,儒道至尊。他的路,才刚刚开始。或许有一天,当朝那位据说已半步跨入亚圣之境、受天下读书人景仰的当代大儒,会抚着长须,看着眼前比他年轻时引发的天地异象还要恢弘夸张十倍的景象,忍不住喃喃自问:“为何他的异象,比我的还强?”但那都是后话了。此刻,顾锦年踏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驶向书院方向。袖中的纸卷微微发烫,仿佛在平静的外表下,蕴藏着一个世界文明积累的、等待迸发的璀璨星火。前路是莫测的风景,是已知历史与未知传奇的交织,而他,正一步步走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