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朝,承天应运,统御八荒。其法度森严,人神共遵。修仙非是闲云野鹤的逍遥事,而是与仕途经济一般无二的煌煌正道。一纸由司天监签发、加盖玉玺的敕令,便可敕封山河正神,享万民香火;一场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主持的“道科举”,便能定鼎一名修士一生的尊卑荣辱。伟力尽归仙朝,秩序高于一切。
修法者,无论出身世家寒门,所习重要术法,皆需经“道考司”核准,持“法证”方可修习施展,违者以“私习禁术”论处。修仙百艺,丹、器、符、阵、御、卜……皆设九品至一品考级,品级之下,不可僭越经营,更不可私相授受。封神者,唯有得朝廷正式册封文书,录入《正神谱牒》,方能称正神仙官,得享天地果位,掌阴司城隍,镇山川河岳。那无敕令而擅自吸纳人间香火愿力者,一律被斥为“淫祀邪神”,按《大周仙律》,当斩肉身,灭神魂,绝无宽宥。
在这铁律铸就的恢弘巨构之下,一丝缝隙都难以寻觅。凡人想改命,修士欲通天,除了按部就班,攀爬那早已设定好的阶梯,似乎别无他途。直到一个名叫苏秦的灵魂,自异世坠入此间。
初临此界,苏秦只是洛京城外一名落魄书生,家徒四壁,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无缘接触,更别提那需要深厚家资或绝顶天赋才能触及的“道考”之门。仙朝秩序于他而言,并非护佑,而是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高墙,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绝望之际,一点灵光自其识海深处浮现,继而化作一道清晰冰冷的面板:
【驱虫术(未入门) 0/100】【行云术(未入门) 0/100】【灵植辨识(未入门) 0/50】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面板下方,是一行细小的说明:唯勤不破,唯肝可证。经验所至,术法自通,瓶颈可越。
苏秦怔住,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仙朝将一切上升通道规整得如同精密的齿轮,天赋、资源、出身、敕令……层层枷锁。而他,似乎握了一把不合规制的钥匙——无需敕令许可,无需考级凭证,只要付出足够的“经验”,便能强行推开那扇门。

他开始了沉默的积累。无钱购买灵虫,便在山野田间寻觅最普通的蚜虫、飞蚁;无法得授云法,便于清晨黄昏,仰观天象,感受那最细微的水汽流动。一遍,十遍,百遍,千遍……面板上的数字跳动着,缓慢而坚定。
【驱虫术经验+1】【行云术经验+1】
手指因长时间结印而僵硬颤抖,精神因过度专注而恍惚刺痛。但他眼中只有那跳动的数字,以及数字尽头可能存在的微光。终于,某个深夜,当【驱虫术】的经验槽终于填满——
【驱虫术(入门)】→【驱虫术(熟练)】新效果:可同时驱使三种以下普通虫类,范围十丈。
一股微弱的、迥异于灵气的联系,在他与周遭几只夜蛾之间建立。他心念微动,夜蛾笨拙地划过弧线。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进步,于苏秦而言,却如开天辟地。他验证了面板的真实,也看到了在这铁板一块的秩序下,一条仅属于他的、充满血汗的羊肠小径。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苏秦的身影愈发沉默,动作却愈发娴熟。驱虫的范围从十丈扩展到三十丈、五十丈,所能操控的虫类也从普通昆虫,渐渐触及一些低等灵虫的边界。行云术亦从感受水汽,到能引动一小片雾气,再至能在指尖汇聚一团不稳定的小小云气。面板上的技能缓慢升级,经验需求成倍增长,但反馈的力量也越发明显。
他依旧是个没有“法证”的“黑户”,一个徘徊在仙朝体系最边缘的蝼蚁。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因这不合常理的成长而悄然点燃。仙朝律例说,重要术法须持证上岗?他的驱虫术正朝着某种未知的深渊滑去,面板上隐约浮现出下一阶段的描述:【无尽虫海】——那似乎是现行“御灵科”考级体系中,从未定义过的方向。行云术的尽头,隐约指向【雷神罚世】,而雷法,向来是雷部专属,非有敕令或极高品阶仙官,不可擅动天雷。
一个危险的念头,如同藤蔓,在他心底滋生、缠绕。既然按部就班,永无出头之日;既然这面板赋予的,是超越现有品级框架的可能……那么,为何还要被这森严法度束缚?
他开始有意识地隐藏。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木讷、勤奋、但似乎天赋平平的穷书生,偶尔帮邻里驱赶害虫,或是在干旱时勉力聚拢些水汽浇灌菜园,换取微薄酬劳。无人知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山野间的虫群会应他心意而微微骚动;无人察觉,夜空下那片云气的流转,偶尔会带上一丝不自然的韵律。
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肝”经验之中。每一次施术,都是对现有规则的无声试探;每一次经验增长,都是对那高耸入云的仙朝秩序的细微凿击。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技能的提升,开始利用虫群收集信息,利用对水汽的敏感观察天气乃至地脉的微弱变化。他在积累力量,也在学习如何在这个法度森严的世界里,更好地隐藏自己,窥探规则。
仙朝依旧运转,洛京城巍峨的司天监高塔俯瞰众生,道考司门前依旧车马如龙,等待着改变命运的一纸凭证。正神谱牒上的名号光辉熠熠,震慑四方。一切似乎毫无变化。
但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粒不合规的种子,已经靠着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汲取着养分,悄然发芽。它的根须试图穿透板结的土壤,它的枝叶渴望触碰被层层划分的天空。苏秦默默看着面板上那些向着未知领域延伸的技能描述,眼神深处,一点幽火静静燃烧。
既然规则由仙朝定下,将万物分品列级,将伟力收归国有。那么,若沿着这条仅自己能见的“肝经验”之路走下去,不断突破那些所谓的“极限”,最终会抵达何处?
是成为万虫之主,统御那些不被正眼看待的“微末之物”,汇成淹没秩序的海潮?是化身行走的天劫,以无敕之雷,质问那垄断雷霆的权柄?还是……沿着那仙朝小吏、九品仙官、八品仙师……一路向上,用这不合常理的方式,去攀爬那架设好的阶梯,直到有朝一日,能够俯视那制定一切规则的云端?
前路迷雾重重,仙朝法网恢恢。但手中的面板冰冷而真实,记录着每一滴汗水换来的、实实在在的进步。苏秦抬起头,望向洛京城方向那隐约可见的、代表至高仙权的宫阙轮廓。
夜色渐深,他收敛心神,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面板,投向那需要无数个日夜才能填满的经验条。漫长的道路,才刚刚开始。山野寂静,只有虫鸣幽幽,仿佛在应和着某种无声的悸动。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城隍庙宇隐约的钟声,那是秩序的回响。而他,在这回响的缝隙里,埋首于自己的世界中,一笔一画,刻写着无人知晓的、可能颠覆一切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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