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在荒村外的土路上打着旋儿。周家班的戏台搭在坟茔之间，几盏油灯悬在竹竿顶端，灯芯噼啪作响，映得幕布上人影晃动如鬼魅。台下没有活人，只有三十七座新坟，坟头插着白幡，幡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应和台上那支《点灯谣》的调子。
周老七坐在后台角落，手指抚过一只褪色的木匣。匣面刻着半幅日月图，日轮残缺，月钩微弯，中间嵌着一枚干瘪的眼珠，褐中泛青，表面覆着薄霜似的膜。他没碰它，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匣角——那里有道细缝，渗出陈年血渍，早已凝成黑褐色的硬壳。
“爷，该上场了。”小徒弟阿满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头系着半块焦黑的馒头。
周老七点点头，起身时腰间铜铃轻响。他换上那身靛蓝戏服，袖口磨得发毛，领口却绣着金线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补过的。他没戴面具，脸上皱纹纵横，左颊一道旧疤从耳根斜划至唇角，说话时牵动皮肉，像裂开的陶器。
锣声起，鼓点沉缓如心跳。周老七缓步登台，足尖点地无声。幕布后，阿满拉动机关，一具纸扎的佛像缓缓升起，泥胎剥落处露出里面缠绕的枯骨。佛首空荡，颈腔里塞满干草与碎瓷片，眼窝深陷，只余两个黑洞。
“古佛失首，羊首窃颅。”周老七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夜风，“异鬼埋目于殿，火种遂熄。”
台下坟茔静默。风忽然停了。纸钱不再飞舞，连油灯的火焰都凝滞成一束青白光柱，笔直投在佛像空洞的眼窝里。
阿满躲在幕布后，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接下来该念哪段词，可喉头像堵着炭块。他偷眼看师父——周老七正对着佛像空眼，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似要触碰什么。那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风又起了，这次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
“……火熄之后，天地无光，唯余两道游魂，昼行于阳，夜巡于阴。”周老七继续唱，“日游神执赤鞭，驱散晦气；夜游神持玄镜，照见真形。然二神非生非死，乃以人骨为架，以怨念为薪，燃一盏不灭的引路灯。”
话音落，佛像颈腔里的干草突然簌簌抖动。一粒灰白的东西滚落台前，沾了尘土，却仍能看出形状——是一枚牙齿，犬齿尖长，内侧刻着细密符文，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虫豸爬行的轨迹
阿满屏住呼吸。他认得这牙。去年冬至，他们去北岭乱葬岗接一桩活计，棺中死者舌下压着同样的牙，取出来时还温热，滴着黑血。那晚回程，周老七把牙扔进灶膛，火苗窜起三尺高，烧出一股甜腥味，整夜未熄。
“爷……”阿满刚低唤一声，周老七已转身，目光扫过台下坟茔。他忽然停住，盯着第三排左数第七座坟——那坟头白幡歪斜，幡面本该写死者名讳的地方，竟被墨汁涂成一片乌黑，黑底上浮出几个淡红字迹，随风微微起伏：
“眼在灯里。”
周老七脸色骤变。他快步走下台，靴底踩碎几片枯叶，声音却压得极低：“阿满，去取‘灯匣’。”
阿满不敢迟疑，冲进后台杂物堆，扒开霉烂的草席，摸出一只黄铜小匣。匣盖无锁，只有一道凹槽，形状与方才那枚干瘪眼珠严丝合缝。他双手捧匣递过去，指尖碰到师父的手背——冰凉，毫无活人气。
周老七接过匣子，拇指用力一按凹槽边缘。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盏灯芯，细如发丝，盘绕在铜座上，通体漆黑，仿佛吸尽了所有光亮。灯芯顶端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这是……引路灯？”阿满声音发颤。
“是残焰。”周老七盯着那点光，“古佛最后一缕火种，被异鬼剜目时，趁隙藏进灯芯。三百年来，靠吞食亡者执念维生。”
他将灯匣举至眼前，灯光映出他眼中倒影：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双羊蹄踏在佛殿石阶上，蹄缝间夹着半片金箔，金箔上刻着“周”字。
阿满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周家班祖上原是守灯人，专司看护佛殿残火。某夜雷雨交加，寺中火种突灭，守灯人尽数失踪，唯留一册残卷，题曰《游神录》，末页画着羊首人身之像，脚下踩着七具尸骸，尸骸胸口皆插一盏熄灭的灯。
“爷，咱们唱的戏……真是假的？”阿满终于问出口。
周老七没答。他忽然将灯匣凑近佛像空眼，那点微光竟被吸了进去。佛像颈腔里的枯骨发出咯吱轻响，仿佛有人在腹中翻身。紧接着，整座戏台开始震颤，地面裂开细缝，渗出暗红液体，腥气扑鼻。
阿满踉跄后退，撞翻了后台的水桶。桶底压着一本破书，封面早烂成絮，只余半行字：“……游神非神，乃替罪之躯。”
风骤烈，幕布撕裂。月光穿隙而入，照在周老七脸上——他左颊那道疤，此刻竟缓缓张开，裂口深处，隐约可见一点青光浮动，如同沉眠的眼。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庙钟，是丧钟，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口上。三十七座坟头的白幡同时绷直，幡面黑字尽数剥落，化作灰蝶纷飞。灰蝶聚成一行字，悬在半空：
“灯将尽，眼欲睁。”
周老七终于开口，声音已不似人声：“阿满，你可知为何周家班只给死人唱戏？”
阿满摇头，冷汗浸透后背。
“因活人听不得真事。”周老七将灯匣收入怀中，铜铃再响时，声如裂帛，“我们唱的不是戏，是赎罪。每一场，都向地底那位借一炷香的时间，换一口喘息。”
他转身走向戏台中央，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面裂缝便蔓延一寸。佛像颈腔里，枯骨彻底散开，露出一具蜷缩其中的干尸。干尸身披残破袈裟，胸前挂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日”字，另一半早已不见。
阿满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钉在原地。他看见师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无刃，通体乌黑，刀脊上嵌着七颗细小的骨珠，颗颗泛着幽光。
“今日这出，《埋目记》。”周老七低语，刀尖指向自己左眼，“该还的，总得还。”
刀锋抵上眼睑刹那，远处坟茔齐齐震动。第三十七座坟——最末一座——坟土轰然塌陷，露出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无钉，仅以一道朱砂符封住，符文扭曲如活蛇。符纸一角被风掀起，底下压着半张泛黄戏票，票面印着“周家班·癸亥年冬至”，背面一行小字：
“观者若见灯灭，请速离场。切勿回头。”
阿满想喊，却发不出声。他眼睁睁看着周老七闭上眼，刀尖刺入。没有血，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烟中浮现出无数面孔：僧侣、樵夫、妇人、稚童……皆仰头望天，口中无声呐喊。
烟雾聚成一只眼睛的轮廓，瞳孔深处，映出一座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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