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上落着薄薄一层槐花，风过时簌簌抖落，沾在道观斑驳的朱漆门楣上。周易蹲在门槛边，用抹布蘸了井水，一下下擦着门环上的铜绿。爷爷走前没留下什么值钱物件，只把这间蜷在终南山北麓的破观托付给他，连同三本手抄的《太上感应篇》、半截断香、一只豁口青瓷香炉，还有个刻着“玄真观”三字却已模糊难辨的木匾。
他刚拧干抹布，山道上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不似寻常香客踏石而行的滞重，倒像踩着云絮飘上来。抬头时，一袭素色襦裙已立在阶下。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鬓挽飞仙髻，斜簪一支白玉兰，眉目清峻，眼波沉静如古潭，偏又暗涌着不容轻忽的力道。她身后并无随从，只挎一只竹编小篮，篮中几支新折的野兰，还带着山露。
周易怔住，手里的抹布滑进水盆，溅起一圈涟漪。
女子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妾身武媚娘，请问此地是大唐吗？”
周易喉头一紧，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昨夜还在网上查“终南山道观名录”，今早扫地时还看见隔壁村老李头骑着电动车驮着孙子去镇上补习班——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从泛黄卷轴里走出来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亮着未读消息，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他眨了眨眼，再看，那女子仍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抚过门楣上一道旧裂痕，神情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确认。
“您……”他顿了顿，把“您是不是拍戏的”咽回去，“请进。”
她抬步跨过门槛，裙裾拂过青砖，竟未扬起一丝尘。周易引她入正殿，殿内供着一尊泥胎老君像，彩漆剥落大半，右手缺了两指，香案上积着薄灰。武媚娘却未径直上香，而是绕至神像侧后，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悬停在神像左肩一处微凸的木节上。她指尖微动，似在丈量什么，随即转身，目光落在周易脸上：“这观中，可有《阴符经》残卷？或是……一枚青玉珏？”
周易摇头。她也不失望，只从篮中取出三支兰枝，插进香炉。兰枝入炉，竟无烟气升腾，只有一缕极淡的幽香，如丝如缕，缠绕梁柱之间。她合十默立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刃出鞘：“观主不必疑我。我自感天象异动，星轨偏移三寸，故循光而来。此处虽小，却似天地间唯一未被拨乱的锚点。”
话音未落，山门外又传来马蹄声。不是现代摩托的轰鸣，是实打实的铁蹄叩击山石之声，急促、凌厉，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周易奔至门边，只见一人勒马于阶下。玄甲覆身，甲片边缘磨损得发亮，腰悬长剑，剑鞘上嵌着几道深痕，像是被利刃反复劈砍又未断。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抬眼望来，目光如鹰隼掠过山林。
“陈汤。”他报上名字，声音低哑，却字字砸在地上，“闻此地有‘不灭之火’，特来一观。”
周易尚未应声，陈汤已迈步而入。他经过武媚娘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腕间一道浅淡银线纹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株寻常草木。他径直走向香炉，俯身嗅了嗅那兰香，眉头微蹙：“非檀非沉，倒似昆仑山北坡雪线之上所生的冷兰……此香，能安魂？”
武媚娘未答，只将袖口轻轻一拢，遮住了那道银线。
日头西斜时，观外又来了人。白衣胜雪，腰悬酒葫芦，发带松散，几缕黑发垂在额前。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见了神像，他并不跪拜，只笑着拱手：“李十二见过观主。”又转向武媚娘与陈汤，朗声道：“原来二位也在此处？方才山腰遇一队秦卒，列阵如铁，却无人应我，只顾向观中张望——奇哉！”
话音未落，观门被一股沉雄之力推开。门轴吱呀作响，一个高大身影逆光而立。玄色深衣，广袖垂地，腰束玉带，发冠巍然。他未言，只缓步踱入，目光扫过神像、香炉、兰枝，最后落在陈汤腰间长剑上，停了许久。陈汤亦抬眼，二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绷紧的弓弦。片刻，那人唇角微扬：“朕的剑，比你的更久。”
陈汤沉默，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暮色渐浓，观中烛火次第燃起。又有人至。一身明黄常服，身形微胖，面庞圆润，眼神却锐利如刀。他进门便四顾，见了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随即化为不动声色的审视；见了李白酒葫芦，嘴角抽了抽；见了玄衣人，竟微微颔首，算是礼数。他径直走到香炉前，从袖中取出三炷香，亲自点燃，插进炉中。香烟袅袅，他望着那缕青烟，忽道：“这香，烧得稳。”
他身后，一名素衣女子悄然立定。发髻低挽，眉目清瘦，手中捧着一卷纸册，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她未看任何人，只凝视着香炉中缓缓燃尽的香灰，良久，才轻声道：“灰落成字，是‘归’。”
话音刚落，观外忽有金戈交鸣之声炸响，旋即又寂。众人齐望门外，却只见山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门槛。
周易站在殿角，看着满堂身影：武媚娘静立如松，陈汤手按剑柄，李白倚柱而笑，玄衣人负手而立，明黄身影背手而立，素衣女子垂眸不语。他们来自不同朝代，携着不同风霜，却都停驻于此，在这座漏雨的道观里，在摇曳的烛光下，在兰香与松脂混杂的气息中，彼此沉默，又彼此确认。
檐角铜铃轻响，夜风穿堂而过。周易低头，看见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与门外山影融成一片。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冰凉，只说了一句话：“守着门，别关严。”
此刻，门虚掩着，山风推得它微微晃动，吱呀，吱呀，像一声声缓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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