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秦岭深处，一片死寂，连虫鸣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了喉咙。一道黑影，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过一座新近封土的坟茔边缘。他叫陈玄，名字或许普通，但在另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圈子里，他是被尊为“神手”的传奇，下探幽陵，上摩天宫，从未失手，也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今夜的目标，据说是一座战国方士的疑冢，里面可能藏有关于长生之谜的残篇。陈玄的动作精准得如同尺规量过，手中几件不起眼的工具轻轻拨弄，厚重的封石便顺从地移开一道缝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闪身而入，身后的黑暗立刻吞没了入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墓道比预想的深，也更为诡异。没有寻常古墓的阴湿腐朽气息，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冷冽的味道。壁上的壁画色彩艳丽得惊人，描绘的并非人间景象，而是云蒸霞蔚的仙山，奇形怪状的异兽，御剑飞行的身影。陈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些画风，与他熟知的任何朝代都对不上，透着一股蛮横又缥缈的生机。
他压下疑虑，继续深入。主墓室空旷，没有棺椁，只有中央一座古朴的玉石祭坛，坛上悬浮着一枚非金非玉、暗淡无光的环形佩饰，缓缓自转。佩饰周围，空气微微扭曲。陈玄的目光立刻被吸引，盗墓宗师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同小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环形佩饰的刹那，那佩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并非炽热，而是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冰冷。整个墓室，不，是整个时空都仿佛被搅动了。壁画上的仙山异兽似乎活了过来，光影流动，耳边骤然响起缥缈的歌声，似有男声低吟，又有女声清唱，交织成一句：“桃花源里，有歌声……”
天旋地转。陈玄感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拉长，然后又狠狠揉捏在一起。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掠过他的意识：巍峨青山之外，是累累白骨堆积的狰狞山峰；华贵的五花马，璀璨的千金裘，寒光凛冽的倚天剑……耳边传来娇叱与鬼鸣，眼前闪过美人含嗔的眉眼与万古矗立的高楼幻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剧烈的疼痛将陈玄唤醒。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阳光刺眼，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其中蕴含的某种“气息”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腑被洗涤。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彻底愣住。
这里绝非秦岭。远处青山叠翠，云雾缭绕山腰，近处溪水潺潺，岸边桃花成林，花开正艳，落英缤纷。景色美得如同仙境，但陈玄脊背发凉。他抬起手，那枚引发异变的环形佩饰，正紧紧套在他的左手拇指上，此刻黯淡无光，如同凡铁。
“贼子！安敢窃取我‘虚空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陈玄猛回头，只见一道凌厉的剑光撕裂空气，直奔他面门而来。那速度，超越了他对人体极限的所有认知。求生的本能让他这个盗墓宗师做出了极限的侧扑，动作狼狈却有效。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袭击者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脚踏一柄闪烁微光的长剑，悬停半空，脸上满是惊怒。
御剑飞行？陈玄脑中嗡的一声，墓室壁画上的景象与眼前现实重叠。一个荒谬又真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他不在“人间”了。
“误会！”陈玄高声喊道，同时身体已如猎豹般绷紧，观察着四周可利用的地形——这是他盗墓时面对未知危险的习惯。对方显然不信，指诀一变，飞剑再次袭来，轨迹更加刁钻。
陈玄没有硬接，他猛地向桃花林深处窜去。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茂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身后剑风呼啸，桃花被剑气绞得粉碎，漫天花雨混着杀机。
追逐在桃花林中展开。陈玄将毕生所学的身法、隐匿技巧发挥到极致，时而如壁虎游墙，时而如鬼魅潜行，借助地形一次次惊险避开致命的飞剑。那青衣修士愈发惊疑，一个毫无灵气波动的凡人，竟能在他手下支撑这么久？
突然，陈玄脚下一空，看似坚实的草地竟是幻象，下方是一个隐蔽的斜坡。他滚落下去，穿过一层冰凉的水幕，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石地上。
眩晕过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洞口被瀑布水帘遮挡。洞内并非漆黑，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珠子。更让他震惊的是，洞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而水潭对面，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头发胡须虬结在一起的老者，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老者身上没有青衣修士那种凌厉的气势，但陈玄的心脏却跳得更快了。盗墓生涯赋予他的，还有一种对“危险”和“不凡”的直觉。这个老者，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啧啧，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拿着‘虚空钥’，还能从青云宗外门弟子剑下逃到这里。”老者的声音沙哑，却直接点破了陈玄的处境，“小子，你从哪个‘下界’掉进来的？”
陈玄喘着粗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评估着老者。片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在墓中面对棘手机关时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看来，我是闯到别人的‘山头’了。老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者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他手上的环形佩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碧落黄泉，万古高楼……没想到，这钥匙竟认了一个凡俗盗儿为主。也罢，天地无垠，旗鼓未歇，多你一个搅局的，或许更有意思。”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里，是修真界。弱肉强食，仙魔并存。有宗门争霸，席卷亿万疆土；有秘境探宝，机缘伴生死。你刚才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山外青山楼外楼，那青山之后，是白骨堆成的风景；高楼之上，是无数尸骸铺就的阶梯。”
陈玄沉默，墓中听到的幻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为义气争雄！为乱世争霸！”那些碎片般的景象，此刻有了残酷的注脚。
“你想回去？”老者问。
陈玄摸了摸拇指上的佩饰，冰凉的触感传来。回去？回到那个他已经登峰造极、再无挑战的人间？还是留在这个光怪陆离、杀机四伏，却又拥有无尽可能的世界？盗墓宗师的血，天生渴望未知与挑战。
他抬起头，眼中属于“神手”的锐利光芒重新凝聚，只是深处点燃了一簇全新的火焰：“回去的路，想必也不容易。既然来了……”他望向瀑布之外隐约可见的、更广阔的天空与山峦，“不看看这‘仙侠’究竟是何等模样，岂不是白来一趟？”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声音在洞中回荡：“好！有点意思。这潭水，勉强可洗去你一身浊气。至于以后……”
话未说尽，洞外隐约又传来破空之声，似乎不止一道。新的危机，已然临近。
陈玄褪去沾满草屑泥土的外衣，走向那清澈却不知深浅的寒潭。水很冷，刺骨的冷，却让他愈发清醒。拇指上的“虚空钥”似乎微微暖了一下。他知道，踏出这一步，过往那个盗墓宗师陈玄便已葬在了秦岭那座诡异的墓里。前方，是白骨山，是千金裘，是倚天剑，是鬼鸣与美人嗔，是碧落黄泉，是等待他去争、去闯、去攀爬的万古高楼。
潭水淹没头顶的刹那，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缥缈的歌声，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聆听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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