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主有点咸
沈青瑚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捅了个不小的篓子。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又顺着檐角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这雨已经下了三天，将沈家大宅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陈旧与压抑，浸润得更加透骨冰凉。她跪在宗祠偏厅的冰凉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耳边是族长和几位长老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的议论，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老鸦。
“吃人的凶鱼……还是崽子？青瑚，你可知那是何等邪物？”
“沈家再落魄，也是修真世家，岂能容后辈私养这等阴毒凶残之物！”
“幸好发现得早，那魏家小子只是失足落水，被啃掉半条胳膊，损了些元气，若是再晚片刻……哼，我们沈家拿什么去赔长阳魏氏一个前程无量的女婿？”
“家门不幸……”
沈青瑚垂着头，盯着砖缝里一抹顽强的青苔。她没辩解说那几条“凶鱼崽子”其实挺挑食，一般只吃她喂的蕴含微薄灵气的碎肉和河虾，那天纯属意外，是那位未来堂姐夫自己运气差，落水时胳膊撞在礁石上见了血，才引得鱼群骚动。她也没说，那些黑不溜秋、指甲盖大小、牙齿却锋利得吓人的小鱼苗，是她几个月前在家族废弃的灵兽园后山寒潭里，用省了半个月的灵谷饼子才逗弄上来的。
说了也没用。在“险些酿成大祸”、“损害家族联姻”、“玷污门风”这些大帽子面前，她那点细微的、关于小鱼苗其实长得很快、对灵气异常敏感的解释，苍白得可笑。
堂姐沈青瑶就站在族长身后半步，一袭水绿衣裙，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她没看沈青瑚，只是抿着唇，望着祠堂里袅袅升起的香烟，眼圈微微泛红，也不知是后怕，还是为了她那倒霉未婚夫的胳膊，抑或是别的什么。沈青瑚记得，小时候这位堂姐还曾分过糖糕给自己吃，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沈青瑶，是家族里天赋最好、最有希望嫁入更高门第、为家族换取资源的女儿之一。
而自己呢？父母早年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失踪，音讯全无，留下她这个资质平平、灵根混杂的孤女，靠着家族那点微薄的抚恤，在边缘角落挣扎着修炼，像墙角那抹青苔，不起眼，却总想活着。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族长一声沉沉的叹息。
“沈青瑚，”族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你私养凶物，险些害人性命，损及家族声誉。按族规，本该废去修为，逐出家门……”
沈青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抠进了掌心。
“但念在你父母曾为家族效力，你又年幼无知，”族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死罪可免。家族在东荒新得了一处……领地。那地方偏远荒芜，妖兽横行，家族暂时无力经营。便罚你去往东荒，做那处领地的领主，十年之内，不得返回家族主脉。是生是死，能否站稳脚跟，全看你自己的造化。这也算是给你一条出路，亦是为家族开疆拓土。”
东荒？领主？
沈青瑚猛地抬起头。厅中不少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幸灾乐祸，有淡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东荒那地方，他们这些居于相对安逸之地的修士如何不知？那是真正的蛮荒之地，灵气紊乱，凶兽遍地，环境恶劣至极。所谓的“领地”，往往是前人探索时发现的一些相对安全的废墟或谷地，名义上划归名下，实则根本无力管辖。派她去那里做“领主”，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流放，任其自生自灭。十年？能在那种地方活过一年都是奇迹。
“你，可认罚？”族长看着她。
沈青瑚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她能说不吗？拒绝的下场，恐怕就是当场被废去那本就可怜的修为，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出沈家大门，下场或许比去东荒更惨。至少，东荒还有个“领主”的名头，有一块名义上属于她的土地，哪怕那块土地可能下一刻就被凶兽踏平。
“……青瑚认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陌生。
没有隆重的仪式，甚至没有像样的送行。三日后，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沈青瑚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容量不大的低阶储物袋，里面装着家族“赐予”的寥寥几样物品：几瓶最基础的疗伤和回气丹药，一把刃口寻常的铁剑，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一份简陋得只有大致方向的地图，还有一份盖着沈氏家族印鉴、写着“兹任命沈青瑚为东荒黑鲤泽领地领主”的绢帛文书。
所谓的“黑鲤泽”，在地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旁边标注着“疑似有低阶水系妖兽出没，地势低洼，多沼泽”。
站在沈家大宅那高大却陈旧的门楼外，沈青瑚最后一次回头望去。朱漆剥落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里面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世界隔绝开来，没有一丝留恋的缝隙。门前的石狮沉默着，眼角似乎也积着陈年的污垢。
她转过身，沿着被雨水冲刷过的泥泞道路，向传送阵所在的方向走去。那里有通往遥远东荒区域的、费用昂贵且不稳定的远程传送阵，费用自然是从她那份微薄的“安家费”里扣。
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越走，反而越轻快起来。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宅院，远离了那些审视的、算计的、漠然的目光，即使前方是未知的凶险蛮荒，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似乎也慢慢散开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袋。袋子里传来微弱的水波晃动声，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活性。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仅存的三条“凶鱼崽子”。它们缩在一个特制的、装了寒潭水和少许灵石碎末的小玉瓶里，气息微弱，似乎在沉眠。
“差点把你们忘了，”沈青瑚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粗糙的布袋表面，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谈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笃定，“吃了我那么多灵谷饼子，想丢下我可不行。东荒……黑鲤泽？听起来水应该不少。能不能活命，咱们可得互相指望了。”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此刻显得异常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在宗祠里的麻木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忐忑，以及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野草般顽强的光。
传送阵所在的山谷已然在望，零星的修士身影进出，带着远行的风尘与疏离。巨大的阵法基石上刻满繁复的纹路，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仿佛随时会没入虚空。
沈青瑚握紧了手中那份轻飘飘的领主文书，又按了按腰间的灰布小袋，深吸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是已然关上的过往；前方，是吉凶未卜的荒原。
她这条沈家微不足道的“咸鱼”，终究是被扔进了那片名为东荒的、汹涌而未知的汪洋。是沉底湮灭，还是……另有一番际遇？
答案，在风里，在即将亮起的传送光柱之后，在那片遥远而凶险的土地上。
传送阵的光芒逐渐炽烈，吞没了少女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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