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忧跪在祠堂青砖上，膝盖被碎瓷片硌得生疼。烛火摇曳，映着墙上褪色的叶家先祖画像，那画中人执剑而立，衣袂翻飞，眉宇间有吞天纳地之势。可如今叶家祠堂里供着的，是继母柳氏亲手换上的新牌位——叶承风，她亲生儿子，十六岁便入青云宗外门，被称作“小剑仙”。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又得意。
柳氏推门进来，绛红裙裾扫过门槛，身后跟着叶承风。少年腰悬长剑，剑鞘上嵌着三枚银星，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标记。他瞥见叶无忧跪着，嘴角一翘，抬脚便踩上叶无忧后颈，鞋底碾着旧伤结的痂：“废柴，还跪着？等我娘给你挑个好棺材？”
叶无忧没动。他垂着眼，盯着自己左手——那里本该有一道赤金剑纹，是神主血脉烙印。可此刻皮肉完好，连道疤都没有。三年前那场献祭，他焚尽神格，撕裂天幕，只为拦下坠向苍梧洲的九曜陨星。血洒三千里，魂散七重天。再睁眼，已成叶家弃子，灵根被断，经脉如朽木，连引气都做不到。
“冥婚帖子，今早发出去了。”柳氏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纸角压着半截白蜡，“阴山赵家独女，去年暴毙，尸身不腐。赵家开口，要你活葬陪嫁。聘礼嘛……”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叶承风腰间剑鞘，“就用你爹当年留下的‘断岳剑’。”
叶无忧终于抬眼。烛光跳进他瞳孔，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
“断岳剑在我房中。”他说。
叶承风嗤笑：“你房中？那堆烂木头搭的窝，也配叫房？”
“去取。”叶无忧声音不高，却让柳氏指尖一颤。
她盯了他片刻，忽而笑开：“好啊。承风，你去。若他敢耍花样……”她从发髻拔下一根银簪，簪尖寒光一闪，“剜了他舌头。”
叶承风哼了一声，转身出门。
祠堂静了。只剩烛芯噼啪爆响。
叶无忧缓缓撑起身子，左膝离地时，一道细不可察的金芒自他掌心掠过，快得如同错觉。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指指甲盖下，浮起一粒极淡的朱砂痣——那是神主印记复苏的第一征兆。
院外忽起喧哗。
“承风少爷！您怎么倒在这儿？”
“剑……剑自己飞出来了！”
叶无忧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泼满青石院。叶承风仰躺在地，面如金纸，右手五指痉挛蜷曲，指缝间渗出黑血。他腰间空空如也，而断岳剑正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嗡嗡震颤，剑身缠绕着数道暗红血丝，如活物般缓缓游走。
柳氏冲出来，脸色煞白：“孽障！你对承风做了什么？”
叶无忧没答。他缓步上前，伸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天地失声。
断岳剑剧烈震颤，剑脊上沉寂二十年的古篆逐一亮起：斩岳、裂云、断江、破玄、诛神。最后一字“诛神”尚未燃透，整柄剑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中浮现一尊虚影——高冠博带，负手而立，脚下踏着崩塌的星辰。
柳氏踉跄后退，撞翻廊下陶缸，碎瓷四溅。
“你……你不是叶无忧！”她嘶喊。
叶无忧转腕，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自剑尖坠落，砸在青砖上，竟蚀出碗口大坑，青烟袅袅。
“三年前，我烧尽神格救苍梧。”他声音平静，却让院中老槐树簌簌落叶，“你们挖我灵根时，可曾记得叶家祠堂供着的，是我先祖亲手刻的‘护世’二字？”
柳氏嘴唇哆嗦：“护世？护谁？护你这个废物？护你那个死在荒郊野岭的娘？”
话音未落，断岳剑已至她咽喉。
没有挥砍，只是轻轻一送。
柳氏脖颈处浮起一道红线，随即渗出细密血珠。她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
“赵家姑娘，死于毒杀。”叶无忧收回剑，“毒药藏在你梳妆匣第三层夹板下，配方是你从青云宗药堂偷来的‘锁魂散’。你怕她抢走承风的婚约，更怕她查出你挪用叶家库银买通宗门执事的事。”
柳氏瞳孔骤缩。
“还有，”叶无忧目光扫过叶承风仍抽搐的手，“你每月初七，用他指尖血喂养那只黑蟾蜍——为的是炼‘噬灵蛊’，等他筑基那日，趁他心神最弱，夺他灵根。可惜……”他顿了顿，“你选错了炉鼎。”
叶承风喉头咯咯作响，想说话，却只涌出黑血。
远处传来急促钟声——青云宗巡山弟子例行夜巡，铜钟声已近东角门。
叶无忧忽然收剑入鞘，转身走向自己那间漏风的西厢。门轴吱呀作响，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严。
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瘸腿桌，桌上摊着半卷《青云入门引气诀》，书页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扑灭。
他坐到桌前，拿起那卷书，手指抚过“引气”二字。指尖微热，书页上墨迹竟如活水般流动，重新排布成一行新字：气自太虚来，剑从心头生。
窗外，巡山弟子的灯笼光已扫过院墙。
叶无忧合上书，吹熄油灯。
黑暗里，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寸、两寸……金光自他掌纹深处漫溢而出，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柄寸许小剑，剑身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他望着那柄小剑，低声道：“这次，不烧神格了。”
院外，柳氏终于瘫软在地，指甲抠进砖缝，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叶承风在地上翻滚，黑血越流越多，浸透青砖缝隙，蜿蜒如蛇。
而西厢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影子边缘泛着极淡的金晕，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在暗夜中静静蓄势。
三更梆子响过，巡山弟子的脚步声远去。
叶无忧推开窗。
夜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远处，青云宗山门方向，九座浮空峰峦隐在云海之下，峰顶灯火如豆，其中最高一座，檐角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铭文依稀可辨：镇邪、伏魔、守正、安民。
他凝望片刻，忽而抬手，对着那方向屈指一弹。
掌中寸许小剑倏然射出，无声无息，没入夜色。
百里之外，青云宗主峰钟楼。
守钟老道正打盹，忽觉耳畔风声锐利。他惊醒抬头，只见一道金芒自天外而来，直贯古钟钟钮！
轰——
一声巨响，并非震耳欲聋，却让整座浮空峰微微一颤。钟身铭文“守正”二字应声崩裂，裂痕如蛛网蔓延，金粉簌簌剥落。
老道扑到钟前，抖着手摸那裂痕，触手冰凉，却渗出丝丝血气。
同一时刻，叶无忧收回手，窗纸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符，符纸边缘焦黑卷曲，最上面一张，朱砂绘就的符纹早已模糊，唯余四个残字：剑、斩、仙、门。
他拈起那张残符，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味钻入鼻腔。
窗外，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悄然刺破浓云。
叶无忧将残符按在胸口，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眸底金芒已敛，唯余深潭般的沉静。他转身，从墙角拾起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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