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玄帝
山雨欲来前，青崖观的檐角悬着一盏残灯，灯焰在风里摇晃，映得白洛水半边侧脸清冷如霜。她正用银针挑开一截枯藤，指尖沾着淡青药汁，腕上玉镯滑至小臂，露出一道细长旧疤——那是十年前，少年用匕首划的，说要刻下名字，好叫她永远记得他。
叶临川那时才十三岁，赤脚踩在青石阶上，裤管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点，怀里抱着刚采的紫鸢草。他仰头看她，发梢还滴着山涧水珠：“师父，长大了，我要娶你。”
白洛水没抬头，只将银针浸入酒盏，火苗“嗤”地窜起一寸：“嗯？”
“我要每天陪师父说话，不让师父一个人。”他把草塞进她手里，茎叶微颤，露水滚落，“师徒，怎可相爱。”她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我不管，我就要娶师父。”他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刮着青砖缝里的苔藓。
十年后，雪落皇都。
朱雀门血未干，尸横阶下，断戟斜插在冻土里，旗幡撕成碎布，猎猎作响。叶临川一身玄甲染成暗褐，肩甲裂开一道深痕，左臂垂着，指节尽碎，却仍攥着半截断剑。他跪在宫门前，不是求饶，是等一个名字——瑶止。
她来了。素衣广袖，鬓边簪一支白梅，踏着尸堆缓步而下。身后跟着十二名金甲卫，腰佩鸣鸿刀，刀鞘未出，寒气已割得人脸生疼。
“临川，你疯了？”她俯身，指尖拂过他额上血痂，“为我抢亲，值得么？”
他咳出一口血沫，混着雪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红：“值。”
话音未落，身后忽有破空声。白洛水一袭素袍掠过宫墙，足尖点在箭镞上，反手折断三支追魂箭。她未看瑶止，只将一枚温热丹丸塞进叶临川齿间，转身迎向八方围来的天机营铁骑。
那一战，她独战七十二骑，剑断三次，袖裂五处，最后以脊背硬接玄铁重锤，吐血坠入护城河。而瑶止站在城楼之上，亲手按下机关，千钧闸门轰然落下，将白洛水隔在血河彼岸。
叶临川被拖走时，听见她对监军低语：“叶氏余孽，留不得。白洛水……也该除名了。”
十年囚于北境寒牢，铁链嵌进皮肉，他靠啃食墙缝霉斑活命。夜里常梦见青崖观的灯，梦见白洛水熬药时掀开陶盖，白气蒸腾中回眸一笑。梦醒，满口血腥，喉间却泛起一丝苦香——那是紫鸢草根的味道，他偷偷藏在舌底，嚼了整整三年。
出牢那日，天降雷劫。
九道紫电劈开云层，直贯荒原。叶临川立在焦土中央，黑发翻飞，双目赤金。他抬手，掌心浮起一缕幽火，火中盘踞九首妖龙虚影，鳞甲森然，九双竖瞳齐齐睁开。
第一首昂首，吞尽东面三千里瘴气；第二首低啸，震塌西岭七座镇魂塔；第三首吐息，冰封南疆十万叛军咽喉；第四首摆尾，扫平北境十八部族祭坛……
第九首缓缓转首，龙睛如墨，凝视皇都方向。
他踏雪而行，不乘马，不御风，一步十里。沿途所过，枯枝抽新芽，冻河裂春纹，连路旁饿殍腹中未化的米粒，竟也泛出微光，似有生机将萌。
皇都守军见他来，弓弦拉满，箭簇寒光如星。他未停步，只抬指轻弹。一道金芒自指尖迸射，撞上箭雨，刹那炸开万点金鳞，每一片鳞都化作一柄寸许小剑，嗡鸣着刺入盾牌、铠甲、咽喉。无人惨叫，只听“噗噗”闷响，如熟透的果子坠地。
他走进朱雀门，石阶上血迹早已洗净，唯余浅浅褐色印痕。瑶止在太极殿前设伏，三百弓手藏于蟠龙柱后，三千铁甲列于丹陛两侧。她端坐凤椅，手中握着半枚玉珏——那是当年白洛水赠他的信物，如今只剩一半，另一半，早被她熔铸成毒针，藏于袖中。
“临川，你真以为，凭一条妖龙，就能翻天？”她笑，指尖摩挲玉珏，“白洛水已死在护城河底，尸骨无存。你替她报仇？替一个死人，毁我万里江山？”
叶临川驻足。风卷起他残破的披风，露出腰间一截断剑——正是当年青崖观那柄。他缓缓拔剑，剑身映出他眼底金芒，也映出她身后殿门缝隙里，一抹素白衣角。
白洛水没死。
她被剜去灵根，废去修为，流放东海孤岛，靠吞食海蛟残鳞续命。十年间，她以断骨为针，以鲛泪为线，一针一针，绣出九幅龙图。最后一幅未成，她便踏浪归来，踏碎三十六重结界，闯入皇都。
此刻，她自殿后走出，左袖空荡，右臂缠满黑鳞，鳞片之下，筋脉如金线游走。她未看瑶止，只望着叶临川，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剑，给我。”
他递剑。
她接过，剑尖垂地，忽然抬手，将整条右臂斩下！黑鳞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金骨——原来那十年，她以龙骨炼臂，以心火锻刃。断臂落地，化作一道金虹，直贯瑶止心口。
瑶止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金刃，不可置信地张嘴，却发不出声。她想摸袖中玉珏，手刚抬起，整条手臂已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叶临川上前，拾起那半枚玉珏，与她断臂所化金刃并置。两物相触，嗡然共鸣，裂痕弥合，玉光流转，竟浮现出一行古篆：
“吾誓不负卿，纵九死，不改其志。”
字迹未散，白洛水已踉跄扑来，撞进他怀中。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发丝枯黄，可抱住他的手，却稳如磐石。他一手揽住她脊背，一手托起她下颌，拇指擦过她干裂的唇。
“师父。”
她闭眼，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嗯”。
远处，九首妖龙腾空而起，龙吟震彻九霄。云层裂开，露出湛蓝天幕，阳光倾泻而下，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渐渐拉长，融成一体，再难分彼此。
宫墙之外，百姓不知殿内事，只觉风忽然暖了，檐角冰凌悄然融化，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像谁在数久别重逢的时辰。
有人看见，一只白鹤掠过宫顶，翅尖沾着几星紫鸢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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