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仙封神塔静静矗立在云海尽头，塔身九层，每层皆刻有古篆符纹，如血沁入青石，随呼吸明灭。无人记得它何时出现，只知千年前一场天火焚尽北邙山三千里，焦土之上，唯此塔完好无损，塔基深陷地脉，似自太初便已生根。
孟渊是第七个踏进塔门的人。
前六人，或为宗门长老，或为散修巨擘，皆携重宝、持秘咒、引星图而入，却再未出来。有人见塔顶曾浮起半截断剑，剑脊刻“玄霄”二字；有人闻塔内传出低语，声如锈锁摩擦，又似无数人在同一瞬咽下最后一口气。
孟渊不同。他不过十七岁，衣衫洗得发白，背一柄无鞘旧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他不是来寻宝，也不是来证道。他娘病骨支离，咳出的血里浮着细碎金砂——医者摇头，说那是“九仙蚀脉”，唯有塔中第九层的“回春露”可续命三日。三日虽短，却够她亲手把未绣完的虎头鞋缝完。
塔门无声开启，寒气扑面，如坠冰窟。孟渊抬脚迈入，身后石门轰然闭合，震得他耳膜嗡鸣。第一层空旷，穹顶悬着九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映照四壁——壁画层层叠叠，绘的不是神佛仙真，而是人。赤足踏火者、倒悬饮雷者、剖心饲鹰者……他们面容模糊，唯双眼清晰，瞳孔深处皆嵌着一座微缩的九层塔影。
他往前走，靴底踩碎一片薄冰，咔嚓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忽然，脚下青砖凹陷，整层地面如活物般翻转。孟渊纵身跃起，旧刀出鞘横扫，刀锋擦过一道黑影——那不是人，是凝固的暗影，形如枯枝，指尖滴落墨汁般的液滴，落地即蚀穿石面，腾起白烟。
他喘息未定，头顶青铜灯骤然爆裂。碎片未落，一道猩红目光已穿透烟尘，钉在他眉心。
塔心位置，一根通天黑柱直贯上下，柱身缠满锈蚀铁链，链环上钉着九枚人形轮廓的暗金符钉。此刻，最下方一枚符钉无声崩裂，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黑柱震动，铁链哗啦绷紧，继而寸寸断裂。
一个身影缓缓从柱中浮出。
他赤足，长发垂至腰际，发梢沾着干涸的暗红，身上裹着破碎的素白袍子，袍角绣着褪色的云纹。左眼是寻常人瞳色，右眼却全然猩红，虹膜中央一点漆黑，如针尖刺破血幕。他微微歪头，打量孟渊，喉结滚动，发出的声音不似人声，倒像两片磨钝的青铜片相互刮擦：
“小家伙，你说，我是该谢谢你……还是吃了你？”
孟渊没退。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却把刀尖垂下，刀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娘快死了。”他说，“第九层，回春露。”
那人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牙龈却泛着青灰。他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右眼，猩红瞳孔里，九层塔影竟随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血涡。“回春露？”他声音忽然轻了，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那东西早被我喝光啦。七百年前，第六个进来的人，捧着玉瓶跪到我面前，说只要我指点他登顶，瓶中露水任我取用……我喝了，然后捏碎了他的喉咙。”
孟渊没动。他盯着那人颈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蜿蜒如蚯蚓，疤下皮肤微微凸起，仿佛底下埋着一粒未化的丹砂。
“你不是被封印的。”孟渊忽然开口，“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那人动作一顿。
“塔基刻着‘镇’字，可笔画是反的。”孟渊慢慢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壁画，“所有壁画里的人，右手都比左手长一寸。他们不是在献祭，是在推——推这座塔往下沉。”
猩红瞳孔猛地收缩。
孟渊继续道：“九仙封神塔，名字是假的。没有九仙，只有九具躯壳。你们不是神，是塔的铆钉。有人造塔镇压某样东西，怕它挣脱，就用九个活人钉死在塔心，以血肉为楔，魂魄为铆。可时间太长，楔子松了，铆钉锈了……你们反倒成了塔里最想出去的囚徒。”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孟渊眼前光影扭曲，刹那间，他看见自己倒影——倒影里，他身后站着七个模糊人影，皆披素袍，袖口绣云纹，与眼前这人一模一样。第七个影子，正伸手按在他后颈。
孟渊浑身僵冷，却仍站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不怕？”那人问。
“怕。”孟渊说，“可我娘咳血时，数着窗棂上的冰花，一朵，两朵……数到第七朵，就睡过去了。我数到第八朵，她醒了，摸我的头，说阿渊别哭，娘梦见塔顶开了花。”
那人久久凝视他，右眼血涡渐缓，终归平静。他忽然抬脚，赤足踩上一块青砖。砖面无声裂开，露出下方幽深竖井，井壁湿滑，垂着粗粝藤蔓，一直向下，隐入浓墨般的黑暗。
“第九层不在上面。”他说，“在下面。”
孟渊怔住。
“塔是倒的。”那人转身，长发扫过空气，带起一阵微腥的风，“你们仰头看的九层，不过是影子。真身在地脉之下，压着当年钉进来的‘东西’。回春露？那不是药，是镇压溃散时渗出的本源之息，聚成的露珠。你娘的蚀脉……是她血脉里，有当年造塔匠人的残痕。”
孟渊想起娘总在月圆夜烧一炷冷香，香灰落地，必成塔形。
“下去吧。”那人抬手，指尖一缕血线射出，缠上孟渊手腕，灼热刺痛，随即化作一道细小红痕，如活蛇盘踞，“我借你七息。七息之内，若你取不到露，这痕会咬断你的筋脉。若你取到了……”他顿了顿，猩红眼瞳映着孟渊苍白的脸，“……替我看看，外面的雪，是不是还落在北邙山的松枝上。”
孟渊点头，抓住藤蔓，纵身跃入井口。
他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露珠骤然炸开，化作万千光点，每一粒光点里，都映出一张人脸——是他娘年轻时的模样，鬓边簪着野梅，正低头绣一只虎头鞋。
孟渊的手停在半空。
远处，星穹震颤，一道裂隙缓缓张开，裂隙背后，是无边无际的、正在苏醒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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